夕美推开病房门，一眼就看见母亲木然坐在那里。身上已经清洗过了，换上了褪色的病号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衣服套在身上空空荡荡的。
“妈妈！”夕美眼眶一热，快步冲过去，一把抱住了育美。
育美没什么反应。被分开了这么久的女儿紧紧抱着，她只是嘴唇翕动了几下，吐出几个没有意义的音节，像是忘了怎么说话。
“妈妈，你怎么了？你到底有没有事？”夕美急得抓住育美的肩膀，用力摇晃。
一旁的小林不忍心，轻声提醒：“受害者现在精神还不太稳定，需要一段时间休养……”
“你先冷静点。”悠斗伸手拦住夕美，“妈都这样了，你是要把她摇散架吗？”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妈妈回来了，那我爷爷呢！”夕美猛地转头，看向坐在旁边椅子上的友藤慧美。
“说来也巧。”慧美摸了摸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我们在山里追查谋杀案的线索，无意间撞见一伙人躲在山间小屋里，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突击进去，逮捕了两个，然后在地下室找到了小佐内夫人。”她顿了顿，“绑匪我们审讯过了，交代了绑架你母亲的动机。怎么说呢——我猜你们从家里赶过来的时候，一路上都没见到你们父亲？”
夕美皱紧眉头，盯着她：“你想说什么？”
慧美说：“绑匪交代，他们和你父亲合谋，绑架了你们母亲，索取赎金。”
“什么？！怎么可能！”夕美一股火直冲上来，冲着慧美就喊了出来。
“这……这是真的吗？有什么证据？”悠斗也皱紧了眉，满脸无法置信。
“绑匪把实情都撂了。你们父亲挪用了公司的公款，填不上了。没记错的话，你们父亲是入赘到小佐内家的，在你们爷爷的公司里谋了个位置。他怕东窗事发，于是铤而走险——和那两个绑匪合谋，绑架了你们母亲，打算向你们爷爷勒索一笔钱，把公款的窟窿给补上。按他们的计划，先演一出绑架，拿到赎金再放人，神不知鬼不觉，什么事都没有。”慧美摊了摊手，“只不过事情的发展，好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怎么可能……”夕美嘴上还在抗拒，可听着这么详细的交代，面对警察的调查结果，哪怕再不肯信，脑子也不受控制地开始动摇了。
悠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真的很难接受——自己的亲生父亲，居然会做出这种事。父亲平时沉默寡言，很少陪在他们兄妹身边，可再怎么说，那也是父亲。小时候那些幸福的记忆还在，即便和妈妈的关系一直不好，但真的会做出这种事吗？
“等等……等等。”夕美忽然皱紧眉，像是察觉到哪里不对，“那我爷爷呢？”慧美刚才的话里，从头到尾没有提到爷爷去了哪里。
“好问题。”慧美晃了晃头，“我们现在也还在问。两个绑匪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还没撬开嘴。如果能找到你们畏罪潜逃的父亲，说不定就有答案了。”
一直沉默的小佐内育美，突然尖声喊叫起来。所有人的视线一瞬间全集中到了她身上。
“碎了！碎了！碎了！”她尖着嗓子，一声接一声。
“什么？妈妈，你怎么了？”夕美慌忙握住育美的手。
“碎了！被搅碎了，埋在土里！在土里面！”育美缩着脖子，浑身颤抖，声音又尖又碎。
“什么东西碎了？”夕美满脸困惑，转头看向悠斗。悠斗同样一脸茫然。
“埋起来了？”慧美皱起眉。她和小林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似乎同时意识到了什么。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对小林说：“看来我们有事要做了。”
*****
山林间，裕介和千里来到一处工地外围。蓝色施工挡板将整片区域严密地围住，只在入口留了一扇小门——此刻也紧锁着。这里是小镇出了名的烂尾工程，原本规划要建成综合商业楼，不知为何中途废弃，如今只剩下一片荒凉的钢筋骨架。
“那天下暴雨，街上的水都汇成了一条条小溪。弟弟折了一只纸船，想出去玩水。他跑到我面前，摇着我的手，非要我一起去。可我想看电视，外面又下那么大的雨，根本不想出门，就随口敷衍了他几句。他见我没有要陪他的意思，就自己跑出去了。他说要让纸船顺着水流漂走，说这片工地里有根大水管，四周的水都会汇到那里——纸船就应该在那里漂。”千里走到那根修了一半、还裸露着钢筋和水泥的水管旁，伸手指了指，“弟弟失踪的时候，警察都认为他是掉进了这根水管，被冲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你也这么想吗？”裕介拉着绘里的手，目光落在水管下方。
千里咬紧牙，声音里压着怒意：“我还是不信。弟弟不是不知深浅的人，就算在水管旁边，他也一向很小心。退一步说，就算他真的不小心掉进去被冲走了——尸体为什么一直找不到？这根水管根本没修好，压根没有和小镇的下水道连通。真要冲，能冲到哪里去？这么多年了，尸首从来都没有发现过。”
“被谋杀了……”绘里打了个冷颤，猛地攥紧裕介的手，像是生怕他离开自己，“被谋杀了！一定是那个凶手，他犯下了残忍的谋杀——就是他杀了恭香！”
裕介在工地里转了一圈，发现角落里有一间小房子。他走进去，看见一卷简陋发霉的棉被，还有一些脏乱的生活用品。虽然污秽不堪，但明显有人在此生活的痕迹，像是某个流浪汉曾在这里蜷缩度日。
“这里还有人住？”裕介喃喃道。
“这里什么都没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暗处传来。裕介悚然一惊，转头看去——房间的角落里蜷着一个人。是个衣衫褴褛的老汉，周身混着浓烈的酒气，正慢慢飘散过来。
“你是谁？”裕介把瑟瑟发抖的绘里护到身后，盯着那个老头。
“住这儿的流浪汉。”千里撇了撇嘴，转身就想走。
裕介却皱起了眉。惠笑嘻嘻地踮着脚尖，脚步轻盈地凑到他身边，贴着他耳朵轻声说：“倾听这个小镇的声音哦，裕介。”
裕介看着流浪汉，问：“你说这里什么都没有——是什么意思？”
“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地的垃圾，一片狼藉，还有我——一个跟死人差不多的东西。”流浪汉说。
“那我该去哪儿找？”裕介蹲下来，平视着他。
千里满脸不屑，不想在一个脏兮兮的疯老头身上浪费时间：“跟他有什么好说的？他能知道什么？”
“我儿子……死了。”老汉翻了个身，梦呓般轻轻吐出一句。
悲伤。裕介蹲在流浪汉身边，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就是这个——不是喷涌而出的激烈悲伤，而是平静的、一眼望不到底的大海一样深沉的悲伤。
“他太悲伤了，失去了活着的希望。”惠说。
“你儿子怎么死的？”裕介问。
千里越发不解。裕介那样子根本不像是随口敷衍，而是真的想跟这个流浪汉聊下去。“有什么意义？”她撇嘴，“我们不要在这上面浪费时间好不好？”
绘里抬起头，看着裕介，轻轻说：“裕介肯定有他的道理。”
“我儿子……我儿子死了！”流浪汉突然一把揪住裕介的衣领，眼睛瞪得滚圆，布满狰狞的血丝。他的声音猛然炸开，“我儿子死了！是不是你害死的！”
裕介想把他的手掰开：“我不认识你儿子。”
“不是——是你！”老头忽然转向绘里，表情扭曲得可怕。他颤抖着伸出手指，直直指着满脸惊慌的绘里，声音发抖，眼珠外凸，用极其怨毒的语气嘶喊，“是你！是你杀了我儿子！我要你偿命！”
他猛地朝绘里扑过去，还没迈出步子，就被千里一脚踹翻在地。千里一脚踩住他的头，语气里全是嫌恶：“你干什么？”
“我儿子……我儿子死了！被你们害死了！”老头怪叫着，又哭又嚎，伤心欲绝，声音糊成一团，几乎听不清字句，“我儿子啊……我的宝贝儿子啊……全被你们害死了！”
“什么东西？莫名其妙的疯老头，果然是脑子有问题才变成流浪汉。”千里气呼呼地啐了一口。
“你儿子死了……”裕介喃喃重复。他转过头，对上惠笑嘻嘻的脸。她用一双无辜纯真的眼睛看着他，可那眼神底下分明藏着一道凌厉的光，像在提醒他什么。
裕介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连上了。他转回头，看着倒在地上的流浪汉——这个刚才还对着他和绘里满脸怨毒的老人。
他咽了口唾沫，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话，一字一字地说：“我好像知道，你儿子是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