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当年的事情

作者:抓更宝 更新时间:2026/5/15 21:30:01 字数:3193

石井澜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石井夫人用手帕按着眼角,哭得伤心,脸上却依旧带着精致的妆容。在他们对面,高部和三须两位警官坐在沙发上,友藤慧美和小林则站在门口看着。

女儿的死讯来得不是时候。明天他在小镇汽车站前有一场演讲,届时他要带着夫人站在众人面前,对着底下的镇民笑着挥手,然后用嗓子推出那篇早已准备好的发言稿。他要讲自己建设小镇的宏伟愿景,讲基础设施建设的议题——再过两年排水系统就能完善,台风来了也不用担心水淹;他要讲小镇的就业问题,引入外面的产业,尤其是外国的企业,让那些游手好闲的年轻人有活干;他还要讲关于小镇妇女的事,说些支持女性、对女性友好的漂亮话,鼓励那些女人把票投给自己。

但现在,女儿的噩耗传来,这些事情全都不能再按原计划进行了。

“我可怜的女儿啊!”石井夫人用手帕拭着眼泪。

“我很抱歉,请节哀。”高部语气沉重。

石井澜面色凝重:“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真的非常伤心……”

“你的表情看着可不像是伤心。”慧美突然尖刻地开了口。她擅自走到石井澜的办公桌前,拿起一沓稿纸,翻看了几页,上面留着批改的痕迹。她的语气玩味起来:“自己女儿死了,演讲稿的批注倒像是刚做不久。你还有心思忙这个,看来也没多伤心啊。”

“你说什么呢!”高部脸色骤冷,狠狠瞪向慧美。

他太清楚了——石井澜是镇长,是这个小镇的权力中心,和派出所所长关系亲密。对他们这些干苦活的基层警员,人家一句话就能任免,不高兴了随时可以把他们头上的帽子拿掉。他可不想因为慧美的口无遮拦被牵连进去。

即使被这样当面挑衅,石井澜也没什么表情变化。他只是淡淡地说:“喜怒不形于色。我不需要靠狼狈的哭泣来证明自己很伤心。这样够了。”

“你看上去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女儿。”慧美说。

“我有必要大哭大闹给你看吗?”石井澜将目光转向高部,“这就是你们办事的风格?”

“抱歉……”高部尴尬地低下头,心里恨不得把慧美杀一千遍。

“恐吓他没用,我不吃这一套。”慧美冷哼一声。她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一定藏着些线索,关于最近浮出水面的连环凶杀,他肯定知道些什么。这个人在小镇错综复杂的环境中摸爬滚打成了最有权力的人,手里握着这个小镇最值钱的东西——情报。她不想放过这条好不容易出现的线索。

“能不能给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留一点安静的时间?”

石井澜话音刚落,大门传来转动的声音。绘里刚好推门进来,听见这句话,整个人愣在了门口。看着家里挤满了人,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慧美看了看板着脸的石井澜,又瞥了一眼门口缩着脖子的绘里,哼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走了。最难缠的人一走,其余警员纷纷松了口气,匆匆向石井澜告辞,跟着退了出去。

“你回来得太晚了。明天我就要在镇民面前演讲,要让他们看到我悲伤憔悴的样子——这种时候你不好好配合,还在外面做什么……”石井澜数落到一半,看见了绘里身后跟进来的裕介。他眯起眼,往椅背上一靠,“还真是稀客。”

“你女儿的追悼会,布置得真够朴素的。”裕介走到办公桌前,扫了一眼满桌的文件文书——全是镇长要经办的工作。除了在一旁抹眼泪的石井夫人,看不出任何追悼的痕迹。

“追悼用的花圈我已经托人去订了,明天一定用得上。”石井澜随口应着,转过头去,看着绘里抱着石井夫人,哭得伤心。

“希望明天你别把心忘带了。”裕介说。

石井澜皱起眉:“青海家的小子,我跟你父亲是旧识,但这不意味着你可以肆无忌惮地这样跟我说话。”

“我有事要问你。”裕介从千里手里接过一把椅子,摆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石井澜摊了摊手,一脸无辜:“你也要说这句话?就不能给一个刚失去女儿的父亲一点时间?”

“你知道纽扣杀手的真实身份,对吗?”裕介没有一句废话。

这话一出口,整个房间的温度像是一下跌到了冰点。石井澜面上不动声色,眉毛却微微收紧。绘里惊愕地看着裕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千里也一脸茫然,完全不明白裕介怎么突然抛出这么天马行空的话。

石井澜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看着裕介的眼睛:“这种玩笑,毫无意义。”

惠凑到裕介耳边,嬉笑着低语:“看,那个老东西坐直了,摆出防御的姿势。你的话起作用了。趁胜追击,继续逼他。”

“我有一个推论。”裕介跷起二郎腿,身体前倾,直视石井澜——连带着此刻的惠,也正透过这双眼睛一同盯着他,“纽扣杀手和二十几年前的那场车祸有关,对吗?纽扣杀手是你们的报应,是那场车祸的报应,是吗?”

石井澜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裕介一眼,随后转向一旁正偷偷擦泪、实际上一直在观察这边的石井夫人:“去外面等着。”

石井夫人不敢违拗,起身离开。临走时拍了拍绘里的手,像是安抚。

裕介一直目送她出去。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面对这位小镇的镇长。

“你连这种事都知道了。”石井澜盯着他,“我很好奇,是佑树告诉你的吗?”不等裕介回答,他自己先否定了,“不,不可能是他。他没道理告诉你这种事。是别人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查出来的?”

裕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继续说:“那个出车祸的人,被你们埋了,是吗?你们以为没人知道,但有人一直没忘。他们回来找你了,是吗?他们要你为自己做过的事偿命,所以才对你的女儿下手——纽扣杀手的动机,就是这个。所以你知道那个纽扣杀手是谁。”

石井澜缓缓摇了摇头:“你说这些,是为了激怒我吗?纽扣杀手的案子不只我女儿一起。还有别的案子,有些年代更久远,有些死者跟那天晚上的事毫无关系。这根本是两码事。”

“两码事。”裕介说,“但也许在冥冥之中,它们有联系。而且——”

他盯着石井澜的眼睛:“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否认。无论是车祸,还是纽扣杀手。”

“等等,你们在说什么?”绘里突然觉得脑子转不过来了。

她认识裕介不过几个月,成了未婚夫妻,却连一次真正交心的谈话都还没有过。可不知道为什么,裕介跟自己父亲之间的对话,反而比她更熟稔——他们在说一些只有彼此才懂的事,把她完全隔在了外面。对她来说,人生已经天翻地覆,妹妹永远离开了,而此刻连身边的人都变得无比陌生。

千里同样满腹疑惑。她才刚和裕介谈起纽扣谋杀的事,裕介怎么忽然间就指向了凶手的身份?更诡异的是,从这两个人的反应来看,似乎还真说中了什么。

“你们面前的这个人,曾经犯下过一桩恶行。”裕介看着石井澜的眼睛,一字一顿,“那是一个被青春和燥热填满的夜晚。一群高中生开着车,行驶在小镇外的公路上,纵情谈论各自的未来。然后出了车祸。他们撞死了一个无辜的路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前途,他们掩盖了这桩罪行,让那个冤死的普通人永远沉没在小镇的阴影里。这其中,就有你一份。”

“什么……”绘里还没消化完妹妹被谋杀的噩耗,又被这个更沉重的消息砸中。她的父亲——居然做过这种事?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父亲,指望看到他勃然大怒、当面驳斥的表情。但没有。他只是面色沉静地看着裕介。这反应比任何反驳都更让绘里心凉。他没有否认。

一直以来,绘里都认定自己是石井家的女儿,父亲是镇长,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家族的脸面。所以她必须做到最好,做一个模范生,成为父亲体面的注脚。生在这样一个家族,优秀是她与生俱来的使命,只有这样才配得上镇长女儿的身份。可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自己的父亲竟做过这样的事——一件真真切切葬送他人性命的事,与她一直信仰的所谓“体面”背道而驰。

“你父亲也在场。”石井澜说。

“不用你提醒,我迟早会跟他谈这件事。”裕介说,“你们埋了他。把尸体埋在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对不对?只不过事情还是败露了。有人要来找你们复仇。”

“也许吧。也许真有人想找我报仇。但就凭这个,你就断定有人谋杀了我的女儿?”石井澜摇了摇头,“我说过了,这是两件事。你想用半真半假的话来套我?很不巧,如果要说车祸的事,我确实知道一些。但要我跟你谈杀害我女儿的凶手——我说不出什么。”

裕介看着石井澜,在心里掂量着他的话。他看上去是真的不知道。但不知为何,裕介隐隐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混杂感,像有什么东西搅在一起,还没有真正分离出来。

“你真的不知道纽扣杀手的身份?”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石井澜说。

惠从身后将双手搭在裕介肩上,轻声说:“他说了,不知道是什么人。可没说他不知道其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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