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在哪里?”裕介问。
“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执着?”石井澜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知道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过去的事,让它过去,不行吗?”
过去的事。这几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裕介第一次如此鲜明地感受到它的重量。是的,都是过去的事——他现在追问的车祸是过去的事,他正在追查的凶手活在过去,他苦苦寻找的真相是一场旧日的梦。好像一切都在过去,好像他自己、这个小镇、这个国家,从来都没有真正走向未来。
“也许,这些看起来孤立的事,并不是真的孤立。”惠在他身后说,“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有些东西正在连起来。过去的事如果不能终结在过去,如果还拖着尾巴留在这里,我们就没办法走向未来。”
石井澜看着此时的裕介,听着他说这些近乎可笑的话。恍惚间,他像是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什么属于过去的人的影子。
他开口了:“那时候我们开车去东京玩。小镇困不住年轻气盛的我们,我们开着车,上了郊外的公路。我敢保证,最开始真的是无意的。一切都是意外。那天晚上天色太黑了,我们的情绪又太兴奋,谁也没想到那么晚的公路上居然还会有人。车撞上去的时候,一声巨响,我们全吓坏了。那时候我们就跟现在的你一样,年轻——甚至可以说年幼——哭着喊着,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这是真的吗!”绘里的声音拔了起来。
她知道父亲冷酷,不近人情,是个冷血的政治动物。她知道他算不得什么好官:他受贿行贿,私下结党营私,笼络政治资本;他对镇民说着一遍又一遍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口号;他甚至曾指示她杀死家里养的小狗。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她都知道。她明白这也算是“坏事”,但那些坏事影响的都是很虚无缥缈的概念——镇民对政府的信心、妇女争取不到的权益、社会边缘人得不到的保障、社会公平只是一句空话。都是概念。都是感受不到的东西。所以她一直觉得,这些坏事是“抽象”的。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父亲会和一桩如此“具体”的坏事扯上关系。
那是死亡。不管放在什么语境、什么阶级、什么文化背景之下,所有人都会对它有清晰的认知。死亡平等而猛烈地冲击每一个人,以至于任何人在自己生活中真正触碰到这个概念时,都会觉得无比怪异。
而现在,它就在她面前。
“那个时候,我们每个人都有着大好前程。”石井澜皱着眉,辩解似的往下说,“我们不能仅仅因为一件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让所有人的前途付诸东流。想想你父亲,他现在是商业大亨,是成功的企业家。如果他当时因为这件事进了监狱,还能有今天吗?还能有你这个儿子吗?”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裕介说,“我只需要知道尸体在哪。”
石井澜摇了摇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在那条公路远处的一块地里。离事发地点大约一公里,有一片荒地,靠着个小山包。我们就把他埋在了那儿。”
“你确定?”
“当然确定。当时就是我和你父亲一起去埋的。”石井澜看着裕介的眼睛,“我们把那个被撞的人拖到那里,费尽心思挖了个坑。挖坑很累人的,我们干了好几个小时,天都快亮了才把坑挖好。就在那时候,地上那个原本以为已经咽了气的人,突然发出了轻微的哼哼声。我们这才明白,他之前没立刻断气,还留着一口气,只是昏死了过去。现在生理上的麻木退去了,在还没真正死透之前,他回光返照了。”
“……人没死?”千里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看着石井澜的表情,她大概已经猜到了后面的事。
“那时候我们犹豫了。坑明明都挖好了,可看到那个回光返照的人,我们居然都生出了退缩的念头。有那么一刻,我们甚至想着开车把他送去医院。也许他会原谅我们呢?也许他不会起诉,不会让我们背上案底呢?”石井澜顿了顿,声调依旧平稳,“但最后,我们说服了自己。我们的前程,我们的未来,不能被绑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上。未来的曙光就在眼前,只需要轻轻迈出那一步。于是我们做了那件事。”
绘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用手捂住了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她不想相信,可听着这些话,她不得不信。
“我们用铁锹砸他的头。一开始手都在抖,好几下都没打中。等终于砸中了,他居然还有知觉,用尽力气叫了出来。我们一开始控制不好力道,敲得太轻了。于是我们更用力,一锹一锹地砸下去,直到他再也没了声音,直到那具身体再也不动一下,我们才拄着铁锹停下来。到最后,我们甚至不敢确定人是不是真的死了,就那样把他扔进了坑里,埋了。”
石井澜说得很平静,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但这平静落在裕介三人耳中,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他们根本无法想象那样的场景——几个高中生,在恐惧与愤怒的驱使下,终结了一个人的生命,并最终将那人活埋。
“这就是全部了?”裕介问。
“这就是全部。跟那个纽扣杀手没有一点关系,完全是两码事。”石井澜说。
“我会找出它们之间的联系。”裕介站起身。
“爸爸……”绘里捂着嘴,失魂落魄地望着他,“你一直在教育我们,教育我和妹妹要以家族荣誉为荣,因为我是石井家的继任者,不能给家族丢脸。可你为什么……为什么做了这种事?”
“难道要我现在去警察局,告诉所有警察,我以前杀死一个人,让他们把我们抓到监狱里面,这样你就没有了父亲,是不是?你现在没有了妹妹,是不是还希望没有父亲!”石井澜面色铁青说道。
“不是的,我只是……”绘里低下头神色悲伤说道。
“你认清楚你自己的身份!别像你妹妹一样,说话口不择言!”石井澜说道。
“那你呢!”绘里突然抬头眼泪汪汪看着自己的父亲,“你有承担父亲的身份吗?明明我和妹妹都希望能得到你的认可,但是都没有,妹妹一直被你嫌弃,她现在已经离开了,你还要这么说她吗?”
石井澜说道:“那你呢,你又对她做了什么好事?你又有着姐姐的身份做到了什么自己的自认呢?”
“我没有,所以我现在很后悔……”绘里抹了眼泪低下了头。
“你知道吗,绘里一直很伤心呢,她明明希望自己的父母能过来帮自己分担悲伤,只是她一直都没等到。”裕介走过去牵起了绘里的手,转头对着石井澜说道。
没等着他说话,裕介牵着她的手离开了家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