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替我说话。”走在小镇郊外,绘里低着头跟在裕介身边,声音很轻。
“我不是为了你。只是为了自己心里好受一点,不想让自己心里不安宁。”裕介说。
“就算不是为了我,我还是想谢你。”绘里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是她听到噩耗之后,第一次露出的、真正发自内心的笑意。
“这有什么好谢的。”
“很多事情,就算目的原本不在我这里,但它确确实实作用在了我身上。因为你确实帮助了我,不管你初衷如何。所以我很感谢你。”绘里抬起头,脸上的悲伤似乎化开了一点。她温柔地看着裕介,语气郑重,“谢谢你。有你做我的未婚夫,真是太好了。”
裕介看着她憔悴却依然美丽的脸,心底微微一颤,随即移开了视线。“没什么……话说,你想和我真正成为未婚夫妻吗?我是说——不只是一个名头,而是有夫妻之实。”
“我愿意。”绘里没有一丝犹豫。
“为什么……你连一下都不犹豫……”
绘里看着裕介,眼里似乎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因为我真的愿意。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了,我愿意和你做夫妻。其实在我心里,早就把你当成了真正的未婚夫。只要你愿意,我们随时可以跨过那一步——因为我很早之前就准备好了,把自己当作真正的妻子交给你。”
裕介像一个过来人一样,对着她劝道:“你现在只是昏了头。因为悲伤冲昏了头脑,现在根本没办法正常思考。你甚至都没有考虑清楚,就这样随便答应了一个男人,可能是一生的关系。这太草率了。这么草率地决定自己人生的伴侣,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我知道我这么说,裕介不会相信。你的戒备心不会让你轻易相信我——我能理解。我不指望你相信。但是,”绘里望向前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能为自己说出口的话负责。我所说的,全是真心的。关于想和你成为夫妻的一切,都是真的。”
裕介沉默着,没有说话。
惠在他身边迈着轻快的步子,凑过来说:“哦呀,没辙了?你从来没遇见过这种事吧——一个女孩子毫无保留地袒露真心,用这么炽热的方式把自己的心意全都捧到你面前。没有处理这种场面的经验?需要我帮你拒绝她吗?”
“说什么呢……”裕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还想问你们在说什么呢!”一直走在一旁的千里终于气呼呼地嚷了出来,“我明明就站在旁边,你们两个当着我面旁若无人地调情,仗着未婚夫妻的身份说着这些肉麻话。怎么,是不是我再不吭声,你们就要在地上铺床被子当场——”
她抬手往前方的小山坡一指,硬生生把话题拽了回来。
“专心点,我们的案子还没完呢——我们还要去那里挖尸体!”
两人来到小土坡前。四周一片荒芜,远处蜿蜒的公路通向看不清的尽头。
裕介扛起铁锹,照着石井澜说的地方挖了下去。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起初他还憋着一股劲,到后来只觉得腰酸背痛。千里接过铁锹继续往下挖。一直挖到天彻底黑透,土坑越来越深,却什么都没有。
“真是怪了。一点痕迹都没有。”裕介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脱力地喘着气,“难道镇长说了谎?他们良心发现,最后把人送去医院了?”
“这……爸爸真的说谎了吗?他没有撞死人?”绘里看着挖出来的大坑,里面空空荡荡。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不对。爸爸既然说了,就一定是真的。他没理由在这种事情上骗人。”
“等一下,你们看。”千里从坑里捡起一样东西。是一件破烂不堪的衬衫,布料埋在土里太多年,几乎化掉了大半,只剩下上面一些塑料部件——几颗纽扣和零星装饰——还勉强保留着原样,看得出是上世纪流行过的款式。
“这里还有一只鞋。”绘里指着坑底。
裕介用铁锹把那只烂透的鞋子翘了出来。他又往深处挖了几锹,除了这些衣服残片,什么都没有。
“只有衣服。证明他们确实把尸体埋在了这里。可为什么只有衣服?尸体呢?”千里皱紧眉。
“也许……尸体腐烂了。”绘里说。
“那骨骸呢?连骨骸也烂得一点不剩?”千里摇摇头。
裕介盯着空荡荡的坑底,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他慢慢吐出一句:“尸体被人偷走了。”
“什么?”绘里和千里同时看向他,脸上全是震惊。
“尸体肯定被人挖出来带走了。按照镇长的说法,他们就埋在这里。”裕介长出一口气,声音笃定,“不管这有多难以置信——只有这一种可能。”
“什么人会做这种丧心病狂的事?”千里仍然不愿相信。
“难道是我爸他们?”绘里颤声说,“为了躲掉责任,他们又把尸体挖出来扔了?”
“不可能。当初埋下去就已经毁尸灭迹了,没理由再挖出来。”裕介缓缓舒了口气。
“那会是什么人?恋尸癖?我在电影里看过类似的情节。”千里给出另一个猜测。
“我想到了一种可能。”裕介轻轻开口,“一个疯狂到连我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可能。偷走尸体的人——就是那个人。”
“纽扣杀手!”绘里脱口而出,随即猛地捂住自己的嘴,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这……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千里一时跟不上他们的思路。
“寂静无人的夜晚,小镇郊外的公路上,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一个人?为什么那么巧,刚好被车撞上?”裕介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土坑,投向远方夜色笼罩的地平线,“他来那里,也许就是为了某个特别的目的。也许从一开始,这件事就与纽扣杀手有关。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我一直感觉到的那种联系。”
“你的意思是,被撞死的那个男人就是纽扣杀手?”千里脱口而出,随即自己先笑了出来,像被自己蠢到了,“算我说了蠢话。那是纽扣杀手的儿子?不然为什么要挖走尸体?”
“也许是猎物。”裕介说出了另一个猜想,语气随意,却冷得让两个人都愣住了,“他盯上了猎物。猎物逃走了,在荒原公路上慌不择路,刚好被车撞上。他不能允许自己的猎物——自己的私人财产——被其他人染指。也许他只是想把自己的资产收回去,把尸体运回该在的地方。”
“这里面有一个非常不和谐的地方,你意识到了吗?”惠站在裕介身边,轻声说,“纽扣杀手选择的受害者,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少女。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最大的特点,就是反抗能力低下。这可能意味着凶手自身存在某种缺陷——要么是体能不足,要么是对自己身为男性的斗争本能没有信心,不敢选择身强体壮的成年人下手。所以他补偿性地选择少年和少女,因为好控制。这样一个凶手,为什么会选择一个成年人作为猎物?”
“我……”裕介一时无法回答。
“不过,至少我们已经察觉到这两件事之间存在联系,不是吗?”惠出言安慰,声音轻轻的,“我们现在手里的线索还是太少了。还需要更多的联系。”
绘里和千里不确定裕介这番推论到底对不对。但眼下她们自己也完全是一头雾水,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裕介身上。既然裕介说,是纽扣杀手把尸体挖出来带走了,她们也只能先这样去想。
“线索断掉了。”绘里试图安慰裕介,“不过还是可以通知警察,说不定警察能查出些什么。”
千里嗤笑了一声:“警察能查出什么?要是他们真查得出来,我弟弟的尸体也不会到现在都找不到了。”
裕介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她们,投向远方。夜色笼罩的地平线上,似乎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像一片波光粼粼的涟漪,在天与地的交界处微微荡漾。他皱起眉,抬手指向那边:“那边……是不是有亮光?”
千里抬起头看过去,也皱起了眉:“真的。这里就是小镇郊外的荒野,怎么会有灯光?这种地方真会有人?”
三人朝着光亮的方向走去。那些地平线上的灯火看着很远,实际上他们没走多久就来到了近前。
他们愕然停住脚步,那是一个个搭起来的帐篷。帐篷上系着一盏盏灯,在黑夜中照出一片近乎白昼的光。帐篷前聚着不少人,男男女女,穿着各色衣服,正围在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神情呆滞的少年身旁,笑着交谈着什么。前面还摆着几张简易桌子,上面搁着水果和点心,看起来就像一场露天的晚宴。
那个中年男人忽然抬起手,直直指向正走过来的裕介他们,高声说:“看啊,朋友们——神子的启示已经应验。今晚,我们将迎来新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