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在做什么?”裕介把千里和绘里护在身后。
那中年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一只手搭在身边小男孩的肩上,笑眯眯地微微鞠了一躬。“尊敬的先生,小姐,我叫常田直哉,是灵修会的教主。我身边这位,就是灵修会的灵童。今晚我们齐聚在这里,一同聆听神的声音。”
“什么东西?”千里脱口而出。
“今天神明向我们的灵童降下了神谕——就在今晚,将有新的朋友加入我们的大家庭。我们所有人,都怀着最诚挚的心,来迎接新朋友的到来。”常田直哉说。
灵修会。裕介眯起眼,打量着面前这个姓常田的男人。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在这个小镇上遇到常田家的人了。
那人脸上挂着伪善的笑容,而他身边的男孩看上去呆呆的,像是有什么先天隐疾。裕介又看向那些信众——他们穿着各色衣服,但手腕上都系着同一样东西:白色丝线编成的手链,在这上面倒是有了一致的标记。他们站在男人身后,目光落在那个男孩身上,神情称得上虔诚。
裕介的眼神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像是什么本土新兴的宗教团体。
“是的,我们灵修会聚集了小镇中被神感召的人。在灵童的帮助下,我们团结在了一起。”常田直哉双手合十,语气愈发像电影里那些神神叨叨的神棍,“正如诸位所见,小镇如今正被黑暗与污垢笼罩。藏在小镇深处的邪恶正在蠢蠢欲动——正因如此,这里才会发生那么多事。”
“什么事?”千里语带玩味。
“你们一定也察觉到了吧。”常田直哉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信众,“近来镇上出了很多事,风言风语到处在传。我们这座一向安宁的小镇,竟出现了令人不齿的凶杀案,许多可怜的无辜者被残忍杀害。这么看来,我们一直生活的小镇,似乎已经不再安全了。”
“小镇就是这样,真出了什么事根本瞒不住。估计已经有不少人听说了凶杀案。”千里凑到裕介耳边低声说。
“面对这些邪恶——这些侵害我们身心的邪恶——我们手足无措。但不用担心。”常田直哉把双手捂在胸口,一脸虔诚,“伟大的神明听到了我们这些无辜之人的呼唤。他降下神启,让灵童降世人间,为我们阻挡邪恶。多亏了神的旨意,我们才得以皈依成为他的信徒。”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人群便参差不齐地齐声跟了一句:“感谢神的旨意。”
“懂了,**的教徒。”千里用极低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那你们加油。”裕介摆了摆手,“我们还有点事,就不打扰了。聚会愉快。”
“既然来了,就一起聆听神的交会吧。这是一种缘分。在茫茫宇宙中,我们能够彼此相遇,这份缘分,就是神最好的启示。”常田直哉笑着挽留。
说着,他忽然把耳朵凑到那男孩嘴边,皱着眉,像是聆听着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一脸凝重地望向裕介他们。
“我的朋友,灵童刚刚向我传达了神的旨意。你们身上,带着邪恶的烙印。恶魔的爪牙已经伸向了你们。请来和我们一起聚会吧,在这里领受神的庇护。我们的圣餐会驱散你们身上的邪恶。”
面对这盛情难却的邀请,千里不屑地扯了扯嘴角,凑到绘里耳边低语:“听着像是岸田美嘉能说出来的中二台词。她没准会喜欢这种场合。”
“别胡说。她只是中二,可没有信邪教的前科。”绘里轻声回了一句。
裕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呆呆的男孩。也许是他的目光太凶了,男孩本能地往中年男人身后缩了缩。
“你希望向众神祈祷吗?祈祷它们赐你一个更开明、更美好的资产阶级梦境?”惠在一旁笑着问。
裕介刚想开口拒绝,视线却在人群中扫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一个矮矮胖胖的女生,怀中用襁褓抱着一个婴儿,安静地站在信众中间。
雏森茜。裕介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自从她怀孕产子之后,就再也没在学校里见过她了。
常田直哉还在笑着邀请。裕介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这场教徒的聚餐,粗看上去和普通人家的聚会没什么两样。闲谈来来去去,都是些在任何场合都能听见的家常话,只是其中偶尔夹杂着一两句属于这个团体的用语——“多亏加入了灵修会,日子才好起来”“灵修会帮我撑过了最难的那段日子”“一定要虔诚信仰灵修会”之类的话,有一搭没一搭地掺在对话里。不管他们自己有没有意识到,灵修会的身影已经根须一样扎进了这些人的日常。
裕介走到雏森茜身边。她正抱着孩子,腼腆地笑着,脸上似乎没有了往日的疲惫和阴郁。
“你怎么在这里?你也是这个所谓灵修会的人?”裕介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白色丝带。
“我刚加入不久。”雏森茜出乎意料地笑着跟他们打了招呼,人倒显得比从前开朗了不少。
绘里和千里对视了一眼,眼中都带着疑惑。她们看向雏森茜:“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怎么没来学校了?”
“还是和以前差不多。”雏森茜苦笑了一下,“爸爸还是会赌,会喝酒。不过妈妈基本已经不怎么管他了。有时候爸爸一消失就好久不见人影,家里就剩我和妈妈,反倒亲近了些。妈妈她……也没怎么冲我发火了。我不在家的时候,她会帮我照看孩子。她跟我说,家里现在多了一口人,养孩子的开销大,我需要出去打工来养他。”
“所以你就加入了这个灵修会?”绘里说,“我都不知道这里还能领救济金。”
“我是在一次打工的时候了解到的。”雏森茜说,“起初我也不信,可加入之后,我才发现这里有多好。每个人都那么温柔,像真正的大家庭一样。大家团结在一起,一起聆听神明的启迪。多亏了灵修会,我的日子才好了起来。”她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以前过的是那种日子,为什么从前的人生一片灰暗。因为我忽略了神的启迪,没有认真去听这个世界上神明的声音。而在灵修会里,我们重新与神明链接在了一起。就是因为这样,我的人生才有了希望。”
“圆俊怎么说?”千里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他同意你加入这个……宗教团体吗?”
“他不同意。可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我已经找到了新的人生。孩子确实是我和圆俊的过去,可那已经是过去了。现在,我也为我的孩子找到了新的人生。”雏森茜摇了摇头,“圆俊来看过孩子几次,叫我不要搅在灵修会里,说这里对我们母子没好处。他还说,想帮我照顾孩子。我拒绝了。这是我的人生,已经和过去的人没有关系了。我能照顾好孩子,能带给孩子未来。”
说到这里,她又补了一句:“多亏了灵修会,他们给了我很大的帮助。神的启迪替我把明路指了出来。只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一定能得到幸福,到达美好的天堂。”
裕介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眼底都泛起一丝同情。他们实在没想到雏森茜会加入这个古怪的教团。原以为有了孩子之后,她的人生会慢慢好起来,等在前面的是一个新的开始——的确是新的开始,却不像童话里那样,是一个离开沼泽的开始,更像是继续在沼泽里摸索。童话里大概都是骗人的。离开一片沼泽,开始所谓的新生活,等在前面的,也许不过是另一片沼泽而已。
他们很想告诉她,这不过是日本随处可见的那种宗教团体——靠着信徒的捐献敛财,再施舍一点廉价的安慰,甚至只是编织出泡沫一般的精神幻境,用来控制和剥削信众。邪教团体这种事,在日本从来屡见不鲜。可看着面前这个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活力、像终于找到了人生方向的雏森茜,三个人谁都开不了口。
他们在心里也许各自安慰了自己一句:这个灵修会看上去倒还算正经,没有诡异的精神控制,没有暴力和压迫,只是在夜晚的荒地上办一场露天聚餐。放在全日本,已经算是不错的宗教团体了。不是吗?
“神明的启迪。神明虔诚的教会。真是不知所谓的东西。”惠与裕介肩并肩站着,嗤笑了一声,“哇——也许这个小镇唯一存在的神明,就是资本主义的神明。盘踞在我们头顶,搅动着资本的引力链条,驱使我们每一个人都成为那道增值的、资本的彩虹之桥的一部分。”
“那就……祝你好运了。”裕介想了很久,才说出这一句。
“我知道你们一定很困惑,不明白我怎么会加入这里。其实,这是因为你们还不了解灵修会。在这里,每个人都是普通人,只是小镇里默默无闻的一部分。大家做着普通的工作,过着普通的人生,只是受到了神的启迪,才聚在一起,在启迪中洗涤自己的灵魂。”雏森茜抱着孩子,从桌上拿起一小杯不知是什么的奶,喂到孩子嘴边,“你们也许会疑惑,像我这样没什么钱的人,怎么也能加入灵修会。我没有钱上供给教主,怎么会被接纳。”
她抱着孩子,转身朝帐篷走去,边走边说:“但我想告诉你们,灵修会真的是一个灵魂的港湾——原谅我词穷。我们聚在一起,真的是因为那份美好的信仰。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那些低俗的东西。我们平时只会上交给教会很少很少的一点钱财。其实,好多教众都想把自己的全部家当捐给灵修会,但都被教主拒绝了。教主说,只要把心奉献给神明就够了,钱财象征性地给一点,为灵修会做点贡献就好。因为钱财只用来维持灵修会的正常运转,把目光盯在钱上面,反而会招来肮脏的邪恶。他说,我们是灵修会的一员,成员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目标从敛财转向笼络人了么。通常出现这种趋势,就是想要往政党方向发展的苗头。志向不小啊。”惠在一旁说。
绘里悄悄凑到千里耳边:“你真信有不要钱的慈善教团?”
千里扯了扯嘴角:“别逗我笑了。”
“还真是伟大。”裕介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是真的。”雏森茜认真地说,“我们教主说,钱这种东西,生来就带着原罪,上面沾染着罪恶的气息。他说,正是因为钱,人间才变成了地狱,世界上才有了邪恶。所以我们应该保持灵魂的纯净,在神的感召之下,用纯净的灵魂去对抗邪恶。等到最终清算的那一天到来,只有真正心灵纯洁的人才能活下去。”她顿了顿,“我们教主可聪明了。他讲了很多,说国内外好多人都说过钱是万恶之源。我很笨,不太懂这些。他提到了好多名字,卢梭、罗伯特·欧文、马克思、马丁·海德格尔、马尔库塞……他们都说钱不好。所以教主呼吁我们把心思放在神灵和灵魂上面,只有守住灵魂的纯洁,才能对抗那堕落的邪恶。”
“此乃谎言。”惠的身影出现在裕介身侧,“包装过的神本理论。把针对某个物品或工具的指责,包装成对资本的批判,完全偏离了批判的目的与手段。它抛弃了针对结构化、制度化、体系化、历史化、阶级化的思考,情绪化地滑向了个体指责和情绪宣泄。遮蔽根源,混淆视听,转移靶心——把那些原本针对具体制度、生产关系、阶级结构的愤怒与思考,消解成了无害的装饰品,变成一种文化感叹和文学修辞,最后被个人叙事收编,成了一场消解的游戏。”
雏森茜没有察觉任何异样,她抱着孩子回过头来,眼里带着一丝期待:“我们教主今晚正要向大家展示,邪恶是怎样影响这个世界的。你们要不要一起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