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驱逐邪恶?”裕介还想追问。
这时,那个教主牵着男孩走进了帐篷,身后跟着一群信众,将他围在正中,每一双眼睛里都盛着希冀。
常田直哉向他们微微鞠躬致意,随后朗声开口:“我的兄弟姐妹们,今夜我们齐聚于此,除了欢迎新朋友加入这个大家庭,还为了一件日益严峻的事。邪恶已经侵蚀了我们这座本该安宁的小镇。我们正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必须有人站出来,警示隐藏在我们身边的邪恶。”
他走到帐篷正中,那里立着一个被白布蒙住的、箱子一样的东西。常田直哉一把扯下白布。围观的教众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紧接着是一阵躁动的议论。
“这个是……”绘里也捂住嘴,轻轻叫了一声。
裕介皱紧眉看过去。白布下面是一只笼子,笼子里关着一个畸形人。他的脖颈像被折成了九十度,下肢短小得不成比例,整个人看上去极其古怪。
“这是什么?畸形秀?”千里压低声音。
常田直哉伸手指着笼中的人,声调沉痛:“这个可怜的人,他受到了邪恶的侵蚀,才变成了这副模样。他的灵魂不够纯洁,抵抗不住邪恶的力量,沦为了邪恶的阶下囚。这是一场悲剧,也是一记警醒——警醒我们,在末日到来时,将面临何等恐怖。如果我们不能团结在神的指引之下,这就是我们的下场。”
他双手合十,摆出一副虔诚的神情,转向身边的小男孩:“让我们帮助这个可怜的人,让他的灵魂得以安息吧。”
男孩呆呆地点了点头,拿起一只装着水的玻璃瓶,用手掬起水,朝笼中那个畸形人泼去。
冷水似乎刺激到了那人,他歪着脖子颤抖了一下,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我感受到了。”常田直哉高声宣布,“邪恶正在消退。那些被浸染的灵魂,正被洗回它原本的颜色。”他转向教众,“我们一起祈祷吧,让这个可怜人的灵魂,得到安息。”
教众们纷纷效仿,双手合十,低下头,口中哼唱出一段童谣般的旋律。雏森茜一手抱着孩子,神情同样无比虔诚。在这荒诞的一幕中,帐篷里几十个人围成一圈,看着一个孩子往笼中的畸形人身上洒水。常田直哉像一个指挥乐手,摇头晃脑地挥舞着手臂,为这场童谣合唱打着节拍。
“我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千里看着那越洒越起劲的小男孩,“我只知道,这孩子倒是玩高兴了。”
“看这些有什么意义?”绘里觉得周围的一切都荒唐极了。她轻轻拉了拉裕介的袖子,只想离开这里。
一切结束后,教众们陆续散去。雏森茜抱着孩子,朝裕介他们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裕介重新走进帐篷。那个小男孩正坐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玩着别人喝剩丢下的空水瓶。常田直哉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神情颇为惬意。看见裕介折返,他皱了皱眉:“你们还回来做什么?圣餐已经结束了。”
“去他妈的圣餐。”裕介双手叉腰,大摇大摆走到他面前,抬手指了指自己,“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常田直哉眯起眼打量他。
“你心里清楚。我们是本家。归根结底,是一家人。”裕介忽然笑了笑,伸手按在他肩上。
“我还真不认识你这么一位本家……”常田直哉盯着裕介的脸看了片刻,像在寻找某个熟悉之人的影子。然后他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语气玩味起来,“哦——原来是我那好侄子。青海家的小子,是不是?真是稀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怎么,今天没躲在令尊怀里喝奶?”
裕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常田直哉又补了几句:“相马那小子跟我提过,起初我还不信。我当时就想,青海那老东西什么时候这么开窍了?他把这儿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怎么舍得放出来在我们眼前晃悠?难道转了性?难道他终于不白眼狼了,开始念我们家的好了?”
“青海小子,你来找我,是想做什么?”他话锋一转,“难道想聊聊你母亲从前的事?那可真抱歉,年代太久远了。我对家里那些旧事不怎么上心,实在没什么可聊的。”
面对他这送客般的语气,裕介也不恼,只说:“我确实对我母亲的事感兴趣。但不是现在。我只是很好奇——你们这些小镇里真正的旧族、自诩的蓝血贵族,怎么也会干起神棍的勾当?难道是资本主义的香火受用够了,开始贪图神权主义的香火?”
常田直哉笑着摇了摇头:“还真是幽默。这是什么年轻人之间的网络流行语吗?真可惜,我们这些老东西已经跟不上日本年轻人的潮流了。”
他扶了扶椅背,把身子坐正了些:“也不怪你这么说话。你从小在家族之外长大,没在我们之中生活过,不了解家族,不了解我们的一切。在我们家,每个人都要为家族做贡献。这是荣誉,也是义务。一个人如果不能为家族出力,在家族里就没有话语权。没有了话语权,就等于身份失能。到那时候,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在这里对着一群蠢货教徒说蠢话,算什么贡献?”裕介问。
常田直哉前倾身子,反问:“你知道,这个小镇最重要的资源是什么吗?”
不等裕介开口,他竖起一根手指:“是人。人,就是这个小镇能建立起来的一切。掌握了这些人,就掌握了一切。”
“这小镇上,单个人什么都不算,只是一枚螺丝钉。一枚螺丝钉做了什么、怎么想,不重要。可一堆螺丝钉做了什么、怎么想,那就很重要了。小镇的政治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们能量是很大,可一直躲在背后,永远上不了台面。但我们可以集结一群人——一群真正能拧成政治力量的活人——在这个小镇发出我们的声音。明的暗的,我们都留了一手。不管走什么流程,我们都有了无懈可击的行事逻辑。”常田直哉顿了顿,语气里带出几分不甘,“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做的才是最重要的事。懂吗?相比之下,相马那小子才是不受重视的那个。他只是在小混混的街区收点保护费,那点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有什么用!”
看着他脸上浮起的气愤,裕介心里已经了然。显然,这两兄弟关系并不怎么样。
“放我出去!”笼子里的畸形人突然拍打起笼子,“我今天在里面待得够久了,放我出去!”
“滚。想要钱就给我闭嘴。”常田直哉一脚踢在笼子上。
“那就是被邪恶力量侵蚀的人?”千里说,“看起来倒像是他妈生他的时候,是顺产。”
“滚!”畸形人扯着怪异的嗓子又吼了一声。
“鬼东西,拿了钱还办不成什么事。”直哉啐了一口,“你们知道,经营一群蠢货组成的宗教,最重要的就两样。一是给糖吃。不给点甜头,这些蠢驴根本不上钩。二是拿大棒往他们屁股后面撵。”
“真是个虔诚的宗教。”绘里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
“你们知道就行。刁民从来就是这样。让他们一时替你说话容易,想一直替你说话,难得很。”常田直哉说。
“你从哪里找来的那个人?”裕介指了指笼里那个歪脖子的畸形人。
“旁边的畸形村。”直哉说。
“畸形村?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就在小镇郊外不远,有个小村子。几十号人住在那里,全是他这样的怪物。”
“还有这种地方?几十个畸形人住在一起?”裕介皱起眉。
“简直像怪物电力公司一样。”绘里低声说。
笼子里的歪脖子畸形人立刻接过了话:“首先,我们住在那里,没惹任何人。其次,那里根本不近——我们想买点东西都得跑十几公里到镇上。你这种臭虫开着车,当然不觉得远。”
“为什么你们要住在那种地方?”裕介问。
“我们住哪儿关你屁事。”畸形人又拍了拍笼子。
“他们就是一群怪胎。”直哉笑着点了一支烟,“你要是在大街上看见这么个歪着脖子的家伙,还以为是村口的歪脖子树成了精。吓着人,医药费谁出?别逗了。就他们这副样子走在街上,没给抓进动物园关起来就算不错了。”他吐了口烟,“让这些怪胎自己住在一起,也是为他们好。让他们在远离小镇的地方抱团取暖,省得这些人整天说什么‘漩涡的神明’那种屁话。”
“那是什么?漩涡的神明?”裕介问。
“谁知道。你也清楚,这些畸形人脑子都不正常。他们总是看见些怪异的幻象——也许是那副怪异的身体压迫到了脑神经,也许是天生劣等的基因注定了他们只能流着口水说胡话。被社会淘汰的人就是这样。”常田直哉弹了弹烟灰,“说什么森林深处藏着漩涡的神明,什么当地还留存着神明的古老之城——全是这种蠢话。”
“才不是。我从没说过那种话,那都是村里人说的。”笼中的畸形人反驳道,“我才不信那些。那只不过是散落一地的纽扣罢了。是村里那些老东西,总喜欢念叨这些蠢话。”
“纽扣?”裕介转过头,盯住了他。
“纽扣?”绘里和千里几乎是同时转过头去。这个词对她们来说,已经敏感到了极点。
那个一直在地上玩空水瓶的呆呆男孩站了起来,凑到笼子边上,看上去有些害怕。歪脖子畸形人扯了扯嘴角:“村里有些老人就是神神叨叨的,总说林子里有神明,会带走小孩。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是熊而已。熊叼着猎物,非被他们说成神明叼走了孩子——也真是没谁了。”
“你说的古老之城,又是什么?”千里追问。
“没什么。就是那里有一个湖。湖底铺着一层又一层的纽扣,太阳出来的时候,水面会折出底下纽扣的颜色。那里的人老爱说些奇奇怪怪的话。”畸形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听起来,你对他们那套说法很有意见。”直哉嘲笑地接了一句。
“村里确实有些神神叨叨的事,这我也承认。他们有时候就是有点毛病,觉得外面哪里都不好,整天窝在村子里不肯出去。你们想想看——一群长相怪异的畸形人挤在一起,本来就够古怪了,嘴里还念叨着神神叨叨的话,能不让人害怕吗?”畸形人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愤懑,“本来我们这副样子,到镇上去就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心里已经够难受了。再满嘴怪话,那不是更坐实了人家的刻板印象?我还想过,要是他们能不说那些怪话,说不定能把我们畸形村变成一个猎奇景点呢。”
“你倒真想得开。”绘里语带嘲讽。
“我要吃饭的。空守着一块破地方,手里没有白花花的票子,可吃不上饭。”畸形人说。
“你能带我去看看吗?”裕介问。
“那你先把我从这笼子里放出来啊。”畸形人拍了拍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