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着脖子的畸形人牵着那个呆呆的小男孩,离开了荒原上的帐篷。他们沿着山林边的小道往前走。此刻已是清晨,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但东边已经浮出了一层薄薄的鱼肚白。
“这孩子是你什么人?”裕介看着那呆呆的小男孩牵着畸形人的手。
“是我儿子。”畸形人说。
“他看上去是不是有点……”绘里想找一个委婉些的说法。
“我儿子很幸运。他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这些怪人,一看就是外表上的毛病。但我儿子外表没什么问题,只是谁都不在意的——脑子有点不好。”畸形人说。
“脑子不好,问题更大吧!”千里没忍住。
“在如今这个世道,如果你的外表先把人吓跑了,你还指望他们去了解你的内在吗?”畸形人淡淡道。
“还挺有哲理。你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千里说。
“因为我算半个读书人。村子里没几本书,但我在镇上打工的时候,多少还是能读到一点的。”歪脖子畸形人说。
“你在镇上做什么工作?”裕介问。
“在一些餐馆后厨收拾垃圾。你也看到了——我长成这副样子,他们根本不可能让我到前面去抛头露面。吃饭的人看见我,没准倒胃口。”歪脖子畸形人说得倒很坦然,“我们这些人,总不能一辈子窝在村子里等老等死吧。要吃饭,就得有钱。”
“所以你就配合那个邪教教主,搞那种前卫艺术表演?”千里指的显然是被关进笼子里那一出。
“赚钱嘛,不丢人。跟收拾后厨垃圾比起来,这钱还算好挣一些。”畸形人话锋一转,“不过村里那些老东西不这么想。他们总觉得外面有诅咒,觉得我们不该到外面去。一群老古板。”
“那畸形村,到底是什么地方?”裕介皱起眉。
“我不知道。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住在那儿了。”畸形人说。
一行人穿过荒地,走入密林,找到了那个小村子。这里全是简陋的红砖白墙房子,村里倒还有些人——一些长得奇形怪状的人,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树林里不知从哪里传来清晨的鸟叫声,像是静静聆听原野中的交响乐。看见裕介他们走进来,那些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目光盯着他们。
“这里的人明明长得奇形怪状、各有各的怪法,怎么看上去反而像是同一类?”千里低声开了句玩笑。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坐在台阶上、脖颈肿大的男人发问。
“这些人是从小镇过来的。他们想看看古老之城。”歪脖子畸形人替他们答了。
他领着裕介几人,走到一处山洼间的湖边。那看上去就是乡下山野间极普通的一片小湖,不知从哪里流来的水汇成了这片湖面,又不知沿着哪条水道悄然流走。极为寻常。
清晨,太阳缓缓从地平线上升起。天际线上先是透出一层微弱的黄,紧接着明亮的黄色晕染开来,几乎只在一眨眼之间。太阳升起来了,阳光铺在水面上。这时候裕介才看清——不深的湖底铺着一层又一层形状各异的东西,五颜六色。他定睛看去,那是一枚枚被随意弃置在湖底的纽扣。那些五颜六色的纽扣在阳光照耀下,从水面下折出幽微的磷光。
“这是……”裕介望着湖底泛起的幽微磷光,喃喃出声。
“这就是古老之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们转过头,看见一个老头模样的人拄着拐杖走来。与周围那些畸形人不同,他看上去十分正常。
“你是?”
“我就是村长。”老村长拄着拐杖在湖边站定。阳光从湖面折上来,光影层层叠叠,像在水上构筑起一片虚幻的堡垒。他叹了口气,“这就是古老之城。当天际线露出第一抹光线的时候,通向古老之城的大门就已经打开了。等到双日凌空,古老之城的真容就会向世人展露。”
“为什么叫古老之城?”千里问。
老村长喃喃地重复着,像在自语:“因为有一位神明居住在这里。”
“还真是有用的信息。”千里不耐烦地摸了摸下巴,皱着眉向裕介使眼色,想走。
裕介没有理会。他追问道:“那些纽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全都堆在湖底?”
老村长抬手指向湖边一根一人高的水管:“看到了吗?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像洪水一样从管子里冲出来,在湖底铺了一层又一层。”
“为什么会从那里冲出来?”绘里皱起眉。
“你们知道,这里原本是什么地方吗?知道这个村子是为什么而建立的吗?”老村长忽然反问。
裕介摇了摇头。但他隐隐预感到了什么——从老村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他像是触碰到了某种东西。他抬脚走到一旁的小山坡上,向远方望去。清晨的光芒中,远处的荒野上浮现出一个庞大的建筑轮廓。隔着很远,他依然能辨认出三根不小的烟囱。即使这么远,那股破败的气息也毫不含糊地渗透过来——像是从上个世纪的阴影中挣脱出来的残骸,一头撞进后现代的恢弘晨光里。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裕介恍惚间感到一阵莫名的悲伤。像是从那些模糊的轮廓中,望见了什么:过去迪斯科舞厅里旋转的五彩灯光,和耳边响起的、梦幻般的旋律。
“那里,曾经是服装厂。”老村长说。
“服装厂?那不是小镇郊外的那座吗?”绘里皱眉。
“那是新建的。这里的这一座,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老村长说。
旧的服装厂。惠轻声呢喃,声音贴在裕介耳边。
“我知道了!”绘里像忽然记起了什么,“我以前听父亲说过。小镇郊外那座服装厂是新建的,是裕介的父亲青海佑树接手了小镇的服装制造产业之后重新建的。原本那座工厂,在小镇建立之初——不,可能比小镇更早——就建成了。后来经营不善,效益越来越差,裕介的父亲就收购了它,把整座旧厂都遗弃了,转而在小镇郊外重新选址,新建了工厂。他把旧服装厂的一切都迁过去了。”
“我们如今在这里,”老村长这时候开了口,“全是拜那座服装厂所赐。”
“在我们那个年代——街道上连公用电话都还没有的时候——这座服装厂就已经在了。”老村长拄着拐杖站在湖边,声音悠远,像在诉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我小的时候,这厂子曾停工过一阵。它像一座墓碑,就那么杵在那里。后来,大概是神武景气那会儿,又或者只是某年的春天,我渐渐听见周围的人说,美国人资助了我们国家。于是服装厂又活了过来。我们在里面做工,靠着它吃饭。那时候,谁也没察觉有什么不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什么征兆都没有。直到有一天,一个孕妇生下了一个畸形的孩子——一个怪物一样丑陋的孩子。那就是诅咒蔓延的开始。之后,小镇上越来越多的孕妇生下了这样的恶魔之子。很多孩子没活过几岁就夭折了,活下来的也变成了这种恶心的怪物。那阵子,小镇上的女人全都提心吊胆,谁都害怕自己生出来的是一个库布的怪胎。能祈祷自己孩子平安健康,已经算是天大的幸运。整座小镇都活在阴影里。”老村长回过头,望向村子里那些简陋房屋间走动着的、畸形的身影,“那段时间生下来的,大都是这样的怪物。镇上的人都说,这是诅咒。他们是被恶魔诅咒的孩子,是不祥的征兆。所以那些可怜的孩子不被允许留在镇上。他们身上带着诅咒,被随意丢弃在山林里。我不愿看着这些孩子死在林子里,变成野兽的食物。我把他们养在这里,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为什么会这样?”千里完全无法理解。
“显而易见,不是吗?”惠出现在裕介身后,目光越过他,投向远处的服装厂。
“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座服装厂。”老村长说,“这些孩子受到诅咒,都是因为它。我知道那里就是一切诅咒的源头。他们把罪恶的源头,顺着这根排水管,毫无保留地倾泻进这片湖里。那时候镇上的人都在附近取水,这片湖连着小镇周围整个水系。那时的小镇,毫无保留地承受着诅咒。但我人微言轻,我的话根本没人在意。服装厂的人把真相压了下去,把我的声音打成疯话、妄言。后来,每年仍然有孕妇生下这样的怪胎,只是不像一开始那么多了。渐渐地,这件事被淡忘了——连同这个挤满了畸形短命鬼的地方一起被遗忘。我们被留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直到某个午后,水管里响起轰隆隆的水流声,混杂着大量纽扣的水猛地灌入湖中。然后,一切似乎都结束了。这里彻底成了被遗忘的过去。”
“服装厂把废水毫无处理地排进了湖里。那些有机污染物,比如多氯联苯,或是铅、汞之类的重金属,造成了这些畸形人的诞生。”绘里望着远处服装厂的轮廓,喃喃说道,“说来也讽刺。那座在经济腾飞年代承载着小镇就业与经济命脉的服装厂,同时也是小镇悲剧的源头之一。这座工厂的身上,浓缩着小镇这些年来积淀下来的所有阴影。到最后,它自己也衰亡了——但不是因为那骇人听闻的污染毒害,而是在经济飞速腾飞的幻梦中被榨干,成为一具被遗弃的尸体,逐渐淹没在繁荣的泡沫里,成为一枚弃子。最终,它又成了泡沫经济破裂浪潮下被裹挟的牺牲品。这场悲剧,就这么被画上了句号。”
“就在这里……”裕介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阳光升腾的气流中,那座废弃老旧服装厂的轮廓在晨光里模糊地晃动。他又望向湖面,水下闪烁的磷光堆砌出一座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城池。此刻,那个连接现世的通道,已然敞开。“这里,就是被遗弃的古老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