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服装厂的追凶

作者:抓更宝 更新时间:2026/5/21 21:30:02 字数:3498

裕介站在废弃工厂的大门前。门板紧闭,但从外面就能看见里面破败萧索的模样——整座建筑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它曾经拥有过的一切都被搬走了,只剩下一副干瘪的骨架,横陈在晨光里。

此刻,裕介就站在这座坟墓前面。他伸手推了推门,锁得严严实实。

“翻墙吧。”千里说着一马当先攀了上去。她现在比任何人都更急切——任何可能与纽扣杀手有关的线索,她都不想放过。

翻进去之后,视野里只剩下空壳。不等后面的人跟上,千里就从一扇完全破碎的窗户朝里望去。里面没有她预想中残存的生产工具,只有几只大型化工圆桶,不知里面是否还残留着当年的化学液体。

“这里的设备应该早就被清空了。”裕介从后面跟上来。

几个人从那扇破窗钻了进去。楼梯在脚下吱嘎作响,他们爬上铁板平台,朝桶里看了看——全空了。穿过这间厂房,隔壁房间里还剩下几台老掉牙的缝纫机,锈得不成样子,早就没法用了。

他们走在这些只属于上个世纪的遗物中间,心里都有些说不清的滋味。那个年代他们谁也没有亲身经历过,只在课本上、网络视频里、父母祖辈的闲谈中捕捉到过一些零星碎片。现在站在这座被时代遗留下来的废墟里,他们也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当年这里会是什么样子?那个年代里,属于年轻人的生活,是被浸泡在怎样的风味罐头中的?和现在,又有什么不同?

“那是个任何人都看得出来、日子正一天天变好的年代。哪怕只是短暂的低谷,人们也还是揣着信心往前走。因为他们坚信,未来一定是越来越好的。”惠走到裕介耳边,轻声说,“一个越来越好的未来,一种永远相信未来的信心——最终在某个节点冲到了顶点,吹成了一个破裂的泡沫。现在,还剩下了什么?”

“愚蠢盲目的未来。”裕介轻轻应了一句。

“那时候的人可看不到,这幅美好的幻景,透支的是还没到来的日子。现在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在为曾经那场幻梦还债。”惠笑了一下,“想哭就哭出来吧。”

“为什么?”

“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个民族?为了那群怀揣梦想的阶级?为了那个永远也没有到来的未来?”惠歪着头,指尖轻轻点着下巴。片刻后她笑起来,“就让我们为了……只存在于虚无幻想中的那份美好,不好吗?”

裕介抬起头。工厂的天花板被风吹日晒掏出了无数破洞,阳光从那些洞隙间落下来,洒在这片曾经站满纺织女工的地方。如今只剩空荡荡的厂房,地砖早被人撬走了,脚下是风化的水泥混着泥土。一棵细瘦的小树从连地砖都没有的裸土上长出来,分着几根细枝,迎着那束阳光生长。

裕介闭上眼睛。风穿过这座工厂,带起一阵极轻微的呜咽。它正在向他诉说它自己的过往——六七十年代的腾飞,八九十年代的泡沫繁荣,千禧年之后的腐朽。

裕介睁开眼睛。阳光从破洞的天花板上落下来,落在这座工厂空荡荡的躯壳里。这座厂房活过了日本经济起落的整条曲线——曾经是小镇工业与就业的支柱,曾经是畸形与诅咒的源头,曾经承载过几代人,又在某一个时间节点之后,被从时间里连根拔起,扔回这片荒野。现在它只是一具外壳,连地砖都被人撬走了。

“看这里。”绘里的声音忽然从一扇门后传来。

裕介和千里跟过去。那是一个小房间,看上去像是这间工厂里某个私人办公室。桌上搁着一碗泡面,汤汁还残留在碗底。几个空酒瓶凌乱地散在地上。角落里随意铺着一床被子,旁边丢着几件皱巴巴的衣服。有人在这里生活。痕迹很新。

“有人住在这儿。”千里的声音立刻压低了。

裕介的目光却被另一个东西钉住了。那是一块竖直放着的白板,上面用便利贴贴着几个人的照片。其中两张脸他认识——常田相马,常田直哉。他们的头像和另外几个年龄不一的男女被贴在白板上,用黑色记号笔彼此连线,看上去像一张家族族谱。所有黑线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同一个点。那个点上没有贴任何照片,却给人一种强烈的感觉——那里必定代表着某个人。不是照片,而是一个符号:一枚由一圈圈螺旋组成的纽扣,像漩涡一样将所有的线收束于此,又像是从这枚纽扣中发散出那些蛛网般的黑线。

裕介在那些贴着照片的面孔里,看见了一张极其熟悉的脸。一张一直以幻影的形式待在他身边的脸。当这张脸以黑白的、老旧得近乎风化的照片碎片出现在白板上时,裕介恍惚觉得,自己一直没有从某个梦里醒来。那张和惠一模一样的少女脸庞,像是被人从照片上裁下来的一角,贴在白板角落。下面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常田杏”。那是他母亲的名字。

“家谱吗。”常田惠出现在他身后。她的目光斜斜落在白板那张家谱上,像是在看一段遥远的过去,又像是在看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幻象。片刻后她又换上了那副嬉笑的表情,歪头问他:“在自己幻觉之外看见本姑娘的脸,是不是很惊艳?”

“感觉像个陌生人。”裕介盯着那张破碎的、被裁下来的照片,“明明是母亲的脸……是因为你吗?因为你一直待在我的脑子里,所以我看见她的脸,反而觉得像在看一个幻觉?”

“是因为你啊。”常田惠轻轻扶住他的肩膀,“因为你对母亲的那些想象,我才长着这张少女母亲的脸。不是吗?”

“这里真的有人住。”绘里还在环顾这个房间,声音里压着惊愕,“谁会住在这种地方?”

“一个和这座工厂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裕介抬起头,看着白板上那枚纽扣漩涡,“一个和过去所有这一切,都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

千里的目光跟着他落在那枚符号上,瞳孔猛地一缩:“你是说——纽扣杀手。”

房间里的空气还凝在那张白板前,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三个人同时回头,一只易拉罐正从门口的地上咕噜噜滚过去。门外,一条人影晃了过去,立刻缩进阴影里。

“什么人!”裕介厉声喝道。

他话音还没落地,千里已经蹿了出去。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断——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人就是纽扣杀手。她的身体比理智更快,已经追进了那条人影消失的廊道里。

裕介和绘里对视一眼,跟着冲了出去。

人影在前面跑得飞快,却始终没有离开他们的视线。工厂废弃的钢筋骨架在他们头顶交错,切割出一块一块破碎的天空。那个人影穿行在七拐八拐的走廊里,对这些迷宫般的路径熟得像是自己的掌纹。脚下的铁板偶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像是随时会塌下去。

千里什么都顾不上了。这些年她想过无数次——如果有一天,她真的遇到了那个杀害弟弟的人,她会怎么做。现在,这个场景就发生在自己面前。那个人就在自己前面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她不能让他跑掉。她必须追上他。

“等等——”裕介在后面突然喊出声,“他一直在绕路,是想甩掉我们!”他刹住脚步,对绘里喊道,“你去出口堵他!”

“明白!”绘里胸口也烧着一团火。恭香的脸忽然从她眼前晃过——那个总是不太听话、总是想和她和好、总在最后一刻还在为她挑礼物的妹妹。她没有时间停下来消化这些。她咬紧牙,把这股火压下去,踩着铁板楼梯冲上二层,向出口的方向斜插过去。

三个人正从两个方向包抄过去,那个人影却忽然猛地一拐。他绕过一根断裂的水泥立柱,纵身一跃——整个人直直落进地面上一个裸露在外的管道口里。

裕介冲到管道口边上,硬生生刹住脚。那根管道斜斜地插进地面以下,口径勉强容一个人猫腰钻进去,锈迹斑斑,看上去曾经是工厂排水系统的一部分。工厂废弃之后,大部分管道都拆走了,只剩下这一截还埋在这里,不知通向什么地方。

千里冲到管道口,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就往里钻。绘里从后面一把拽住她的手臂:“你干什么!你不会真要追进去吧!”

“我当然要追进去!”千里的声音在管道里撞出了回音,嗡嗡作响,“我弟弟的凶手就在前面,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他跑?”

“你冷静一点!里面什么情况根本不知道——万一他就在下面等着呢?万一他在暗处藏着刀呢?”绘里死死抓着她的手臂不放,“就这么追进去太危险了!”

千里回过头来,看了绘里一眼。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动摇,只有一种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走投无路的急切。

“我可不管。”她甩开绘里的手,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黑暗里。

裕介和绘里对视了一眼。无路可选。裕介一咬牙,矮身钻进管道。绘里深吸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黑暗立刻吞掉了一切。管道里面窄得令人窒息,他们只能猫着腰,膝盖几乎跪在地上往前挪。身边是粗糙的管壁,指尖摸上去全是铁锈和不知名的黏滑附着物。管道深处传来一种奇怪的回响,像是水珠滴落的声音被放大了很多倍,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更深处呼吸。

那个人影到底是怎么在这么窄的管道里跑得那么快的?

管道比他们预想的要短。爬了一阵,前方忽然变宽了,三个人先后从一个断裂的管口钻出来。裕介撑着管壁直起身,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类似下水道交汇处的地方。原来的管道在这里断掉了,断面狰狞地豁着口。周围还有十几条大大小小的管道,每一条都黑洞洞地敞着,像是通往不同地狱的入口。这大概是这座工厂曾经的管道系统,工厂活着的时候,废水从这些管道里流进流出;工厂死了之后,它们就被留在这里,成了一张谁也理不清的网,一笔糊涂账。

站在空洞与管口的包围中,环顾着四周每一个黑洞洞的方向,到处都是分岔,而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该死!”千里的声音在巨大的管道交汇空间里撞来撞去,慢慢消散成一片空荡荡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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