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深入者

作者:抓更宝 更新时间:2026/5/29 12:00:02 字数:3503

放学的时候,雨还没有停。裕介正准备撑伞,奈绪已经走了过来,把自己的伞举过他的头顶,轻声说:“我带了伞哦。”

裕介把目光移开。“你不必做那种事。”

“哪种事?”奈绪歪了歪头,明知故问。

“就是在外面,不惜败坏你自己的名声,也要向所有人宣称你和我之间那种……关系。”裕介说,“不觉得恶心吗?说那些话,搞得好像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混蛋,强迫你做了你不愿意做的事,胁迫你,勒索你。”

“原来我又做了让裕介讨厌的事。真对不起,我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奈绪脸上露出真切的愧疚,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解释道,“我这么做,只是因为——因为裕介你之前生我的气。你气我在外面和别人交朋友,对别人温柔,那是一种失贞。所以我这样做了之后,那些男生女生就都不会再来找我了。我也不会再和任何人有任何形式的接触了。”

她说得很平淡,即使是这样扭曲的自毁宣言,从她嘴里说出来也像在描述今天食堂的菜单。而这一切,都是为他做的。

裕介心里先是一阵悸动,随即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冲动,想把胸口那股紧憋着的东西全部倾泻到奈绪身上。紧接着,又有一种堵得慌的感觉——他清楚自己那些阴湿的念头正在探头,而惠那个不怀好意的怂恿又在耳边若隐若现。于是他只好开口,把话题引向别处:“你这样做,就不怕别人说什么吗?他们会在背后传你的坏话,编一些难听的流言。还有你之前那些爱慕者,说不定会因爱生恨——”

“我不在乎。”奈绪说。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余地。“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只想向裕介道歉。此时此刻,你完全拥有我。我的全部,都是属于你的。没有任何人可以否认,没有任何人能够夺走。所以不需要担心,也不需要对我没有安全感——因为裕介只要想,就可以完全掌控我。”

裕介歪过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并肩走在同一把伞下。雨水敲在伞面上,细密而持续。这场雨从昨天一直下到现在,这个季节的小镇就是这样,雨一来就不肯走。风穿过雨幕,带来远处那些吃瓜同学的只言片语——关于这段惊世骇俗的关系,关于今天教室里的那一幕——然后又带着那些声音渐渐远去。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是幸运。”裕介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感慨,“和一个这么漂亮的美少女青梅竹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就像轻小说男主角的福利桥段一样。被你这样的美少女照顾饮食起居,知道学校里那些同学永远不可能知道的、你在家里的另一面——这简直就是轻小说里的幻想桥段。甚至比那些轻小说还要过分:我们已经熟悉到可以一起洗澡、一起上厕所,这种放在轻小说里堪称福利的场景,在我们之间不过是习以为常的日常,甚至掀不起一丝波澜了。”

他顿了顿,轻声叹息道:“这样美好的幻想——为什么很多时候,我都开心不起来呢?”

“你想要占有她。但你很清楚,当你真正将她占有之后,那些吸引着你的东西,反而会不复存在。不是吗?有些东西是永远无法触及的——当你真的将它物化之后,它就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它了。”惠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我们的理性,真的能完全认知这个世界吗?我们真的能完全认知另一个——非我——吗?”

“在这方面,我持悲观态度。”惠忽然笑了,笑声像雨里一闪而灭的火柴。

“也许我骨子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人果然没有办法完全认知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东西。这个世界不行,我们身边的人不行,就连朝夕相处的半身,也不行。那只不过是一种虚妄的幻想。”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一层层剥开什么,“我们的理性唯一真正能认清的东西,也许就是**——总是驱使着我们在根本不存在目的地的方向上拼命前进。很可悲不是吗?拼尽全力推着石头的西西弗斯,到头来全是徒劳。”

奈绪的眼睛湿漉漉的,望着裕介,喃喃地说:“都是我的错。都怪我太贪心了。贪心地想着自己也能拥有平等的地位,或者在裕介面前不用这么卑微。我总幻想着,我们之间能像漫画里常见的那种桥段——青梅竹马彼此相爱,最后顺理成章地在一起。我真是太贪心了。我完全没想到,这样会让裕介感到不安。从头到尾,我满脑子都只想着我自己。”

“理想中的关系——你爱我,我爱你。对那些真正存在的东西却避而不谈。”惠轻轻哼了一声,“不过,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理想主义者的偏执呢?”

“不是你的错。也许是我不该总想着要占有你。”裕介说,“我已经习惯了站在远处看着你。我们两个人的人生如果有交集,那是很大的幸运和福分。但如果最终没有——那也是平常。习惯了就好。”

“可是我不想。”奈绪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她抬起头,望向他的侧脸,“我想要成为裕介人生的一部分。我不要求很多,只要一点点就够了。只要裕介的人生里,留一个角落给我就好。不需要在意我,我光是看着裕介,就已经足够了。”

她有些着急地往下说,生怕被打断:“只要还允许我和裕介的人生有交集,这就够了。我完全不在乎名分,裕介你完全不用担心我。我不在乎裕介有没有女朋友,我也知道自己当不了情人,甚至连当仆人、当奴隶都没有资格——但只要我还能在旁边看着裕介和你女朋友温存,只要裕介还愿意对我宣示主权,我就满足了。如果裕介没有女朋友,可以来找我发泄。如果裕介真的喜欢我妈妈,那我就去说服她——”

“我说过了。我还需要时间考虑。”裕介摇了摇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奈绪眼底的光黯淡下去。两个人沉默地并肩走在雨里,只听见头顶伞面上细密的雨声。

*****

走到家门口时,裕介看见佑树打着伞,站在门前。他的目光阴晴不定,在奈绪和裕介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片刻后,他对着奈绪说:“你进屋里去。”

“叔叔,我……”奈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撞上佑树那双严厉的、不容商量的眼睛。她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偏头去看裕介。

佑树的视线已经移到了裕介身上,语气没有起伏:“你留下。”

“父子对话,是么?”裕介淡淡地说。

奈绪望着裕介,眼里全是担忧。裕介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她没有办法,只能听从。她把伞交到裕介手里,自己冒着小雨朝屋里跑去。院门到家门口那一段路并不长,她跑了几步,又回过头;再跑几步,又回过头。那个在雨中对峙的身影,她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

佑树撑着伞,转身朝公路的另一边走去。他没开口,但那副姿态分明就是让裕介跟上来。

裕介跟了上去。两人来到一处公交车站,四周是被雨水浸得泥泞的荒野,这座孤零零的车站像旷野里唯一在等车的旅人,无处可去。佑树走到站台顶棚之下,收起伞,望向公路延伸而去的遥远天际线。然后他转过头,对着还站在雨中撑伞的裕介,说出了第一句话——

“你不应该和奈绪走那么近。”

“这种事,轮得到你来发号施令?”裕介反问。

佑树没有接这个问题。他换了另一个。“你见过常田家的人了?”

“他们是什么人?你跟他们,又是什么关系?”裕介问。

佑树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倦还是嘲讽的意味:“没想到你已经见到他们了。不过也正常——这么多年了,他们也确实该出现了。”他顿了顿,“他们是你母亲的家族。也是这个小镇上最大的家族。不过,我们早就跟他们没有关系了。你母亲离开了那个家族,和常田家彻底断绝了关系。所以,你也跟他们没有关系。”

“我听他们说,你从常田家拿走了他们的产业。就是青海服装集团。”裕介盯着他。

“拿走?”佑树脸上浮起一个讽刺的笑,“我不是拿走。我是拯救了那个日薄西山的产业。泡沫经济之后,那家服装厂就已经是风中残烛了。是我收购了它,把它发展成今天这个样子。现在这些有经济效益的集团,全是因为我,是我的功劳——你以为是谁的功劳?”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目光偏向一边,像是望着雨幕深处某段很旧的往事:“不过,我知道他们会找回来的。你从家族里带走一个成员,就必须还他们一个。这就是家族。你知道吗?在这片土地上,为什么总有些家族能延续那么久,把社会阶级和特权一代代传下去,趴在整个体系上吸血?因为这就是家族的力量。你从他们身边带走一个,他们就一定会从你身边带走另一个。总有人脉承载着属于家族的剥削特权,在这片土地上一遍遍生根发芽。这是铁律。这片土地上,有太多这样的家族了。你现在在这个小镇上看到的,就是最大的那一个——多少年来,盘踞在社会体系最重要的位置上,握着你想象不到的特权。”

裕介看着佑树。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父子之间,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真正在掏心窝子说话。

“你母亲想离开。离开一个家族也许不算太难,但离开一整个权力体系,太难了。可她必须离开。为了我,也为了你。她抛弃了常田这个姓氏,付出了非常惨重的代价。”佑树的声音沉下去,“这么多年过去了,常田家还是回来索取了。但杏已经不在了。”

裕介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拽。他抓住那个一直隐隐约约、却始终没能触到的线头,追问道:“我母亲和常田家之间,到底有什么隐情?这么多年,整个小镇的历史里面,常田家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佑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写好结局的事。

“你可以和任何一个女生交往。任何关系都可以建立。任何一个都可以。”他顿了一下,“但是奈绪不行。”

“因为她就是我专门准备的,用来代替你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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