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裕介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只觉得一阵巨大的荒谬感从胸口涌上来，可他看着佑树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你怎么能把奈绪当成交易的商品？什么交换、什么抵押——说得好像奈绪是一件物品。”
“物化。把奈绪当成一件物品——在这一点上，我们和那个讨厌的男人还真是一脉相承。”惠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来。
“在这个世界上，谁都逃脱不了被当成物品、被摆到交易天平两端的命运。没有人可以轻松地说，自己不是物品的归宿。”佑树说。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收养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裕介忽然觉得这件事变得无比难以理解。他不明白自己的父亲怎么能如此轻飘飘地说出这些话——短短几句，就替奈绪定下了一个仿佛永无归途的命运。他以前从未想过，奈绪，他身边的奈绪，有朝一日会成为一桩交易里的筹码。
“正因为如此，不是吗？”佑树的语气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我把她从孤苦伶仃的境地里带回家，没让她流落街头。我给她吃穿，供她读书，不遗余力地培养她——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她会接管公司，代替你。到了那个时候，常田家真要找上门来，就让他们把她带走好了。不管是填补家族流失人员的空缺，还是接手这个只剩下空壳的公司——一切都让奈绪来承担。”
“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常田家的人！”裕介试图反驳。
“也许不是。但她会是。”佑树毫不在意地接了下去，“因为她会经营公司，她有这个本事。常田家不会拒绝一个能给他们带来利润的人。至于他们愿不愿意接受一个根本不属于他们家族的人——也许在利益面前，他们会退让；也许他们根本不在乎；又也许，他们会要求奈绪为常田家生下后代，一个真正属于家族的孩子。等到那时候，他们就会拥有一个真正的血脉继承人。但那些，都跟我们没关系了——跟裕介你，没有关系了。”
“简直——”裕介愤怒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死死瞪着佑树，眼眶在抖。他知道和这个人辩解毫无意义，只是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绝对不认可这种事。”
“真是个老混蛋。就算以我最大的恶意来衡量，这家伙也是个狗杂种老混蛋。”惠龇着牙，声音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他是不是忘了——奈绪是我们的东西？就算奈绪再让我讨厌——那也是我们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动一根毫毛？我们的东西，我们自己决定怎么处置。就算我们不要，也轮不到别人来要。”
“这是杏努力了这么多年才换来的结果！”佑树又提起了那个名字，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失控，“杏为了这件事努力了一辈子。她一直都希望我们——你，还有我——能够彻底离开那个家族，离开那个权力体系所带来的一切。这是杏的努力。我不会让她做的一切白白浪费。”
“狗屎的老混蛋。越来越懦弱了。这么多年，真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惠的声音冰冷锐利，“还能大言不惭地当着我的面，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难道是越活越回去了？以为躲起来就什么也不用做，连朝地上啐口唾沫的力气都没有了吗——佑树？”
“我才不管你怎么想！”裕介用一种近乎荒谬的眼神瞪着佑树，“我根本不关心你那些狗屁东西。我不会让奈绪变成那样的。什么牺牲品，什么交易的筹码，什么用来交换我的存在——我绝对不能容忍奈绪迎来这种结局。我不在乎你怎么想的，我绝对不会让你对奈绪做出任何事情。”
“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母亲。而你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佑树说。
“我母亲已经死了。不是吗？”
这句话落下去，佑树像是第一次真正接受了这个现实。他颓然地坐在车站的长椅边缘，背微微弓了下去。
“我母亲，是在我们家的老房子里上吊自杀的。不是吗？”裕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旧事，“她受不了了，所以才走的——是不是？这一切，这个小镇阴冷潮湿的海风底下那张权力的巨网，压得她透不过气来。所以她临阵脱逃了，不是吗？”
“杏不是那个意思——”佑树的喉咙动了动。
“怎么不是？上吊——她倒是很勇敢。就那么把我一个人扔下了。”裕介的目光直直地钉在佑树身上，“她连留下来见证这一切的勇气都没有吗？我已经失去我母亲了。就在我眼前，在老房子那个伤心的地方，她吊在那里。那时候我太小了，小到只能选择忘掉这件事。但现在我不想再让同样的事情重演一遍。我不会在失去母亲之后，再失去奈绪。”
“那你呢？”佑树抬起眼睛，“也许常田家想要的补偿，就是你。他们是这个小镇盘根错节的树根，是蛛网正中心的那只蜘蛛。小镇所有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归根结底都通向它们。他们就是这个小镇最大、也是唯一的幕后掌权者。在任何地方都有他们的人脉，连警察局都是他们随意驱使的工具。到那个时候，你要怎么面对他们？”
“平静地面对他们。这样还不够吗？”裕介说。
“他们也许会伤害你。也许会强迫你伤害你自己——作为回归家族、重新归顺的投名状。到那时候，你就像一头待宰的羔羊，又能怎么办？”
“至少被宰的那个不是奈绪。不是吗？”
“我们的东西，谁想伸手过来，我们就要砍谁的手。我们自己都不护着自己的东西，还指望谁来替我们护着？”惠不耐烦的声音插进来，“干——也许在你心里，对这个朝夕相处的青梅竹马到底还留着最后一分情分？这个时候站出来替她挡下一切，这就是我们的态度？我们到底要不要这么好心？要知道，我们都还没跟你的小青梅竹马上过床，你就已经开始替她卖命了？所以说，我们要不要先找她收一点处女的利息？我是说——就算到最后，我们真的打算把她当一件东西卖掉，至少青梅竹马的初夜，还是留给我们自己的，不是吗？”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错误。”佑树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有回应裕介的目光，只是望着车站外被雨幕吞没的公路，“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让你们走得那么近。但那个时候，杏刚去世不久，你在那件事上受的打击太大了。那时候，只有奈绪那样的同龄人陪在你身边，你才能好转过来，才能走出来。让奈绪陪着你，帮你从悲伤和痛苦里尽快脱身——但不是要你一直和她在一起。你会陷在里面出不来的。陷得太深，就看不见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事了。”
“我们也总是吵架。”裕介的声音不咸不淡，“什么才是重要的事？缩在后面，不敢直面任何事情，连挥拳的勇气都没有——这就是你所谓的重要的事？”
“我希望你把她当成仆人。我希望你把她当成呼来喝去的下人，当成一个跟班，当成一块用完就扔的抹布。”佑树摇摇头，一字一句地说，“唯独不希望你真的把她当一回事。你不该把她当作你人生中必要的人。奈绪应该只占据你人生的背景，在必要的时候，用掉她，换来你自己的幸福。这才是我一直希望你做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还想挤出最后一点什么：“奈绪她根本就不重要……我是说，也许你以后还会碰到比她好得多的女人，还会遇到更多像她那样的人。她在我们家里享受了那么多——你有的她都有，你没有的她也有。现在就轮到她来报答这一切了。作为一个牺牲品，这已经是在发挥她最大的价值了——”
“可悲的父权混蛋。他已经沉湎于自己的叙事里太久了。”惠冷冷地开口，“所以你是因为受不了那点所剩无几的良心，才做了这些事？给我们的青梅竹马那么好的条件，就是在变相补偿她？给她喂最好的、好吃好喝地供着，就是为了有一天把她拉到屠宰场上？还是说，你只是在为自己那点根本不够用的良心寻找一点心安？真是一个擅长内耗的混蛋。”
她把手搭在裕介肩膀上，声音轻下来：“告诉他。告诉这个老东西，我们要做什么。我们不仅不想听这些无聊的话——我们还要跟奈绪上床。我们要把这个注定成为牺牲品的女人，变成我们自己的东西。让她只为我们而活。同样是牺牲品，为什么不能成为我们欲望的牺牲品呢？她身上有什么价值？身为女性的性价值也好，生育价值也好——全都是我们的——这么一听，倒像我们在拯救她？”
“你不会如愿的。”裕介说。
“这件事由不得你——”
佑树的话还没说完，空气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不是雷声，比雷更短，像一把钢尺拍在桌面上。裕介的身体比意识更快——他猛地蹲了下去。里奈曾经告诉过他，这种声音，就是一杆正在喷吐火舌的枪所发出的。
他蹲在地上，急促地四下张望。远处公路的雨幕深处，有一辆模糊的轿车轮廓。有什么反光的东西在车窗旁闪了一瞬，然后那辆车便开走了。
“那是什么人！”裕介惊骇不已。
突然，他猛地回头。佑树正捂着右边腹部，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沿着手腕往下淌。他靠着车站广告牌，慢慢滑坐下来，整个人像一张被抽掉骨架的旧报纸，软塌塌地堆在地上。
“……爸爸。”裕介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