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绪赶到医院的时候,裕介正站在急救病房门外。他盯着门上那盏还亮着的“抢救中”,眼神复杂,像在看一件自己还来不及理清的东西。
“裕介,你受伤了吗!”奈绪快步走过去,声音压不住焦急。
“没什么。”裕介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她。那目光里掺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比平时更沉。
“怎么会有枪击?是什么人开的枪?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奈绪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裕介,心里一团乱麻,想问清楚,又怕问错了话。她本能地想安慰他,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裕介忽然看着她。
奈绪愣了一下。她不明白裕介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个,但还是认认真真地点了头:“是真的。我说的全都是真的。”
“我要求你一件事。”裕介说,“离开这个家。”
“——欸?”奈绪整个人顿在原地,像被这句话迎面打了一下,“这……这是什么意思?是要赶我走吗?”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挽留,想把自己的心意再剖开一遍,又怕听到裕介更决绝的回答。如果是在家里,她大概早就脱光了跪在地板上,求他不要赶自己走。可现在是在医院,她不敢——怕裕介嫌她不守妇道。
“槙原小姐,您还不能离开。”
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打断了他们。
裕介回头。秘书小姐和那个身材壮硕的保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走廊里。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奈绪护在身后。
“……怎么回事?”奈绪茫然地看着他们。她察觉到不对——这两个人是佑树身边最贴身的下属,此刻站在她身边,姿态却像是在护着她。保护她?从谁手上?难道是……裕介?她早就做好了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裕介的打算,可此刻,反而是佑树的人挡在了她和裕介之间。她觉得一阵说不出的不协调。
“他还在里面,没出来。”裕介淡淡地说。
秘书小姐推了推眼镜,语气公事公办:“根据青海先生生前的遗嘱——”
“他还没死。”裕介打断她。
“我知道。”秘书小姐并不退让,“但青海先生强调过,这份遗嘱不一定非要等到他真正死亡才生效。遭遇生命威胁、发生重大事故、丧失自理能力——在这些情形下,遗嘱就可以提前宣读。作为一种未雨绸缪的预案。”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保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开始念。
“遗嘱内容如下:本人青海佑树,于意识清醒、思维正常的状态下,清楚认知并确认自身行为的后果。以下决定完全出于本人意愿,不受任何胁迫。本人将公司所有权转交槙原奈绪,公司资产全权由槙原奈绪所有。同时,青海名下一切产业及资产,一并交由槙原奈绪。自即刻起,槙原奈绪成为青海名下全部产业的合法主理人。槙原奈绪享有除转让与交易之外的全部权利,转让与交易权归集团董事会所有——”
“哈。”惠轻轻笑了一声,“这个老狐狸。早就把一切算好了。把所有东西都绑到我们青梅竹马的身上。现在常田家真想回收属于他们的资产,怎么也绕不开她了。试想一下——他们是要一个空有所谓血统、手里却什么都没有的虚假继承人,还是要一个身上捆着全部价值、却不能转走一分的法定责任人?真是好算计。老狐狸。”
“什么……”奈绪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雷劈中,僵在原地。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简直像电视剧里的桥段——一个寄宿在富豪家里的灰姑娘,一直以仆人自居,某一天却突然天降横财,被指定为庞大遗产的唯一继承人。仿佛多年的卑微生活终于迎来了福报。这样的运气砸到任何人头上,都该是不可置信、欣喜若狂的。可奈绪心里一点喜悦都没有。她只想留在裕介身边,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她留存的人身边。只要这么简单就足够了。这些遗产,她根本不在乎。甚至——她感到恐慌。她怕裕介会用另一种眼光看她,怕裕介觉得是她偷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怕裕介认定她之前所有的告白都只是骗取钱财的谎言,更怕裕介会忍不住去猜想——她和他的父亲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不是的!这一定是搞错了,对不对?”奈绪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我根本没有资格——我甚至不是青海家的人。这些都应该是裕介的才对!”
“没有错。这就是青海先生亲笔立下的遗嘱。”秘书小姐的声音纹丝不动,“槙原小姐,整个青海集团及其名下全部资产,现在都归您所有,与您本人严格绑定。严格来说,除了不能交易和转让,您对这些资产拥有一切处置权。交易与转让权目前归属董事会。当然,如果您想要相关权限,以后也可以和董事会协商——我相信董事会在某些利益面前,会做出一定的让步。只是公司目前正处于特殊时期,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来处理。”
“哈。老东西胆子小得可怜,小手段上倒是不遗余力。”惠的声音冷冷地插进来,“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这些东西全部和她绑死了。这点时间,足够常田家闻到血腥味,一路找过来,贪婪地把他们想要的东西连皮带骨吞下去了。”
裕介冷冷地看着秘书小姐和保镖。“你们也知道这件事。你们跟他,是一起商量好的——是不是?”
“什么事?我们和青海先生商量了什么?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青海裕介先生。”秘书小姐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职业。
奈绪还以为裕介意有所指的是自己,慌忙开口:“裕介,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你们要做的事,我绝对不会同意。”裕介没有看秘书,目光直直地越过两人,“奈绪,我一定会带走。”
“青海裕介先生,”秘书小姐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复杂的、近乎人情的东西,“您还不知道——您已经被除名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别怪我们。我们也只是打工人,跟着上面大人物的言行活着。在这个社会里,谁都身不由己——在这样一个关系错综复杂的企业里,您应该比谁都更能体会这一点。别怪我们。我们也只是想要更好的生活。所以,这件事,我们必须执行。”
她的话说得很模糊。是他的父亲向她们许诺了更好的未来?还是把公司连同奈绪一起,作为投名状交到常田家手上?她们感到抱歉,是因为把他这个法理和血缘上的继承人除名,还是因为要牺牲一个从头到尾都毫不知情的无辜者,让她们难得地不安了一瞬?
裕介没有兴趣去分辨。他根本不认可这件事。在二十一世纪的后现代社会,还保留着这种活人献祭来换取家长独裁制权力体系的通路——整件事本身,就荒诞得足够后现代。裕介拒绝接受这样的体系。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权力体系是必须的。”惠的笑声像雨水里忽然掠过的一阵轻风,“也许就连现代社会体系本身,也不是必须的——也说不定呢?”
秘书小姐没有理会裕介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只是公事公办地陈述道:“我们是为青海集团的主理人服务的。既然您已经不是了,那我们只能请您离开。回到那个已经不属于您的家里,收拾一下东西,然后走吧。”
保镖上前一步,挡在了裕介和奈绪之间。那姿态很明确——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在这里起冲突没有意义。在想出办法对抗这整个小镇的社会化体系之前,我们还是先离开吧。然后,向我们的小青梅竹马释放一个信号——看看她对我们是否足够忠诚。在社会普适价值体系面前,她会不会选我们?”惠说。
裕介没有多说什么。他临走时,只看了奈绪一眼。
“我先走。然后等着你。”
说完,他便沉默地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你们干什么!”奈绪想追上去,秘书小姐侧身挡在了她面前。
“您不要追。就让他去吧。”秘书小姐的声音放得很柔和,“你们现在,已经是不同阶级的人了。在这个社会上,不同阶级的人之间的差距,简直比人和畜生之间的差别还要大。您还追他做什么呢?您现在更应该想的,是怎么用手里这些东西铺路,走上一条向上跃升的更好的路。您会到达从前从未到达过的地方,看见不一样的风景——不再是这片小镇低矮的屋檐,不再是这些熟悉到让人厌倦的一切。难道所有这些,都比不过一个男人吗?何必恋爱脑,追着一个男人不放?当您到了更高的层级,这些资源绝不会缺。何必跟这些过不去。想想未来?”
“未来……”奈绪被这两个字定在了原地。
不是因为这番话打动了她。她根本不在乎那些。真正让她愣住的,是藏在这些话背后的一些东西——一些看不见、摸不着,在平日的生活里根本无从寻觅,却又无处不在、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周围一切的东西。那种隐秘的、潮湿的,像某种流动的雨水又像某种丝线的东西,深深嵌入她们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每一寸生活。也许在她们毫无察觉的地方,一直在悄然拨弄着一切。也许是某种概念。也许是某种思潮。也许是某种体系。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时无刻不在的东西——它们共同构建了这座小镇的神明。
“这就是裕介的精神吗……”
奈绪感觉到,就在这一刻,在捕捉到那些似不存在又无处不在的东西的瞬间,她终于在某个刹那,真正理解了裕介的想法。
在这个潮湿的雨季,在这座小镇里,两个站得很近又隔得很远的人,也许在同一时刻,同时捕捉到了那个小镇背后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