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本辉一推开家门,就看见有希子坐在餐桌边上。她望着空荡荡的桌面,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雨水顺着收起的伞尖一滴一滴落在玄关的地砖上。他没说话,也没看她,只是把那只被雨水打湿的箱子搁在门边,径直走向厨房简陋的台面。果汁机哗啦啦地响了一阵,他倒出一杯泛着白沫的橙汁,又从抽屉里摸出刀,开始切面包。刀刃砸在砧板上,咚咚咚,一下接一下,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刻意的用力。他把面包切成一块一块,整齐码进盘子里,然后把盘子和杯子都端到餐桌上,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你今天去做了?”有希子问他。
“你说什么?”东本辉一喝了一口橙汁,隔着杯沿看她。
“我听说佑树进了医院。是你做的吗。”
东本辉一说:“你是说在汽车里面开枪的事?消息还真灵通。”他叉起一片面包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看着有希子那张阴沉的脸,又问,“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回来?回到这个你一直在说特别憎恨、特别讨厌、恨不得彻底遗忘的地方?”
没等有希子开口,他自顾自地接了下去:“你知道他活不久了,是不是?所以你像一只秃鹫一样,等在旁边。等着你曾经的朋友咽气,然后好去吃他的尸体——是不是?”
“你什么都不懂。”有希子的声音忽然拔了起来,“你这种毛头小子,懂什么?”
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杯盘震得哐当一响。
“我——我在演艺圈这么多年,我就是常胜将军!那里曾经是我的一切,我在那里就是一切!你懂什么?难道你要我连头都不回,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走,像一条丧家犬一样,从我自己驰骋过的地盘上滚出去?”
她的脸扭曲起来,那种表情若让外人看见,绝不会和银幕上那个风姿绰约的女人联系到一起。
“我还能东山再起!那些挺着大肚子的混蛋导演、混蛋制片人,那些胆子比他们裤裆里的东西还小的混蛋——全他妈鼠目寸光!他们觉得我没有任何价值了,觉得我就是个年老色衰的明日黄花,觉得我是个连跟人上床都比不过小姑娘的黄脸婆!”她的尖锐声音在狭小的厨房里刺出回响,“我还没有输!我还能再起来!那些混蛋觉得我没有价值、没有资本,就把我从桌子上赶下去——只要我有了资本!只要我有了资本,我就可以重新坐回那张桌子!”
“你能拿到什么呢?”东本辉一看着她,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觉得好笑的神情,“你看看你那个女儿。十年不见,她眼睛里早就没有你了。看到了吗?她真的认你当母亲吗?你这个大演员,演技连你自己的女儿都骗不过?她从来没把你当一回事。现在就算整个青海集团的资产都到了她手里,难道还能给你不成?你呢——难道打算靠你的魅力,靠你的演技,让你女儿对你重拾母女感情,然后心甘情愿把继承到的东西全都捧到你面前?这个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好。”
“你什么都不懂!”有希子指着他的脸,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我和奈绪的感情进展得很顺利。我们之间的关系正在逐步升温,我们谈了很多心里话,她已经越来越信任我这个母亲了。只要再给几天,我们就能像正常的母女一样。到那时候,母亲有难,需要帮忙——她有什么理由不帮?”
“真的吗?”东本辉一笑了笑,“我怎么看到的是,她为了一个男人跟你冷战。从头到尾,她眼里全是那个男人,根本没你这位可怜虫的位置。我曾经听人说过——女人到了你这种歇斯底里的地步,就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可悲的时候。”
“你有什么资格评判女人?你知道我们女人受了多少苦吗!”有希子怒不可遏,“就因为我是一个女人,我受尽了你们这些男人带给我的苦难。我这些悲惨的经历,哪一件不是拜你们男人所赐?我在晚上给那些男人做枕营业,陪他们睡觉——”
“不是哦。”东本辉一不紧不慢地打断她,语气里全是嘲讽,“我怎么听那个叫什么波伏娃的女人说——男人只要在各种艰苦环境里做最劳苦的活计就可以了,而我们女人,可是要对抗外部的诱惑不堕落的。所以,就算从最女权的角度来讲,你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可怜虫。你连这些诱惑都扛不住——那些男人拿高额片约、拿海量资源捧你当红人,拿高定奢侈品和名牌给你缝一件皇帝的新衣,拿大把大把的钞票给你当陪葬,再拿些花言巧语把你包装成娱乐圈最花枝招展的一只母鸡——你就扛不住了?就心甘情愿在诱惑底下,一步一步变成今天这副样子?”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每个女人都会这样!女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就是为了钱吗,不就是为了名牌吗,不就是为了被所有人仰慕吗?我只是犯了每个女人都会犯的错误!”有希子几乎是吼出来的。
“只有你是这样。”东本辉一的声音忽然落下去,落得很平,“就我观察,你女儿就不会这样。”
“那你呢,你又在这里跟我冷嘲热讽什么?你根本没有开枪打死他——害死你父母的人!你连这个胆子都没有,你这个怂包!”
东本辉一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有希子面前。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可是眼底有什么东西正翻涌着,几乎要喷薄而出。
“我知道害死我父母的人是谁。”他开口,语气平稳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他讲了自己如何在车里向佑树开枪——讲得很平静,“一个坐在破庙里的泥塑神像,它自己连动都动不了。把它砸碎了,有什么意义?我对他开枪,不过是泄愤,是报复。他活也好,死也罢——死了是他活该,活了算他命不该绝。”
“我真正要找的——一直都是修那座庙的人。”
“你想做什么?”有希子盯着他,“你不是想开枪打死那个害死你父母的罪魁祸首吗?他现在就躺在急救室里。你还要说什么?”
“你别装糊涂。”东本辉一说道,“你陪那么多人睡过——这个小镇权力最大的那几个皇帝,你敢说你没陪他们睡过?我知道。这个小镇真正的拥有者,就像躲在阴影角落里、盘踞在网中央搓着手脚的蜘蛛。每一根线上面的动静,都被他们牢牢攥在掌心里。当年规划在郊外建新服装厂,管道施工——从头到尾,都是他们主导的。”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没有尽头的雨。
“从来不把人当人的皇帝。从来不把工人当人的施工者。永远为黑暗中那些皇帝效劳的、剥削成性的集团。永远为皇帝服务的政治组织。他们一定觉得,所有事情都是小事,对不对?在十几年后的某个雨夜,一切都会被雨水冲刷干净。”
他看着被雨水浸透的街道,像是在看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幕。
“愚蠢。互相包庇的施工方,互相包庇的监管。最唯利是图的野心,配合最独裁的结构。也许就是在某个雨夜,那些施工的人挖开了天然气管道,把水管铺在气管旁边——可谁都没觉得这是个问题。谁都不敢提出问题。反正,他们自己没有任何损失。是不是?十几条人命,一场惨烈的事故,也没人在乎。因为这种事,在这座小镇,是一定可以被掩盖下去的。一定会变成角落里无人过问的旧账,消逝在风里——就像几十年前化工污染水源那件事一样。同样的事情,一遍遍上演,一次次被包庇。不是吗?”
“这就是现实。他们不是赔过钱了吗?”有希子说。
“是没有任何人受惩罚。是没有一家媒体报道。是每个受害者家属,只能分到二十五万円?”东本辉一转过身来,“常田家族。青海集团。小佐内富悦的施工公司。石井镇长……远远不止这些人。在这个体系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罪恶的。而最大的罪恶——就是这个体系。”
“那你又能怎么办?你打算把他们都杀掉吗?”有希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我才懒得管你们这些事。我来找你,只是因为你之前告诉我,我女儿跟这个镇上最有钱的人扯上了关系,你能帮我通过她拿到钱。其他的,我可不管。我可不想为了杀谁,把自己的大好前程全搭进去。”
听到这里,东本辉一几乎想笑。隔了十年,连自己女儿都认不出来——还要靠他一个外人来辨认吗?
“杀掉某个人,毫无意义。”他重新望向窗外,“只有彻底摧毁体系,才有意义。退而求其次——毁掉所有食人者的阶级统治。我也能接受。”
他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这座阶级分明的小镇,终年多雨,不久之后还会有台风过境。来自太平洋的风暴,将裹挟着暴雨与雷电,像一个复仇者一样扑向这座小镇。这个来自暴风雨中的最后的复仇者,将要在这个夏天,把一切都埋葬在这里——连同这座小镇曾属于它的隐秘过去,连同那些真正蛰伏在阴影深处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让一切终结在这个夏天。”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