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拖着行李箱,站在紧闭的家门前。雨落在头顶,他望着那扇自己曾推过无数次的房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曾经他是这里面的人,现在却只能站在门外。一时之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别等了。”惠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来,“你那小青梅竹马,现在恐怕早就忘乎所以了。手里突然有了那么多钱,高兴得都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吧。这会儿正沉浸在翻身当上地主的美梦里,哪还想得起你。所以——放弃吧。”
“不用你说。”裕介回答,“我只是还没想好该去哪儿。”
“去那个少女偶像的出租屋呗。不行吗?说不定还能发生点什么艳遇。”惠笑了一声。
裕介摇了摇头,正准备转身离开。没走几步,身后的门忽然被推开了。奈绪红着眼眶站在门口,伸出手,轻轻地拽住了他的袖子。
“裕介,他们……他们想把你赶走。我拼命拦,可是一点用都没有。”她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愤怒,“他们说什么……说我没有资格决定这些事,说我只是公司的主理人。开什么玩笑——我既然继承了遗产,为什么连这种事都决定不了?再说,我要把裕介留在这间屋子里住,有什么问题?这是我的私事!”
可当她抬起眼,那愤怒底下立刻浮出了深深的抱歉与卑微。她看着裕介,嘴唇动了动,那副无奈的样子像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们把我赶走了。”裕介说。
“我和他们说了。我说裕介是我的青梅竹马,我就要你留在家里,跟我一起住。可是叔叔的秘书和保镖,他们说遗嘱里写得清清楚楚,遗产全部归我,所以必须把和这些资产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裕介赶出去——只有这样才能继承遗产。我当时就说了,那我不要了。可他们说,我必须拿,所以必须把你赶走。”奈绪越说越气,声音发着抖,“我就是搞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把遗产给我?这些明明全都是裕介的东西。”
“你是在恭维我吗?”裕介问。
“才不是!我是真心的!”她的眼眶更红了。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是因为我。你只是被卷进来的那个无辜的人。”裕介笑了笑,转过身来面对她,“真不走运。看来只要那些保镖还在屋里待着,我是绝对住不进去了。真遗憾——我现在得找个地方落脚。”
“我要跟你一起走!”奈绪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松。
“现在还不行。你得继承这些遗产。不然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裕介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起来,“不过,你只能住在这里。永远不要相信这屋子里任何人对你的许诺。这里没有任何你想要得到的东西,你也不可能从中得到任何安宁的生活。相信我——这里,除了我,谁都不能信。你只能信我。”
他直视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的、甚至隐隐透出几分渴望的东西。奈绪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那一丝渴望——那是对她的渴望。一阵暖意忽然从心底漫上来,带着心神摇曳的温度。她含情脉脉地回望他,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
“我相信你,裕介。我只会因为你而存在,裕介。任何人——不管是谁——都绝不能把我从你身边夺走。”
裕介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如果你做不到呢?如果你没有履行你的承诺——如果终有一天,你对我不忠了呢?”
“我会以死谢罪,还是再也没脸见裕介?那都是事后之言,是亡羊补牢。”奈绪的眼神定定地迎向他,没有半分游移,“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我不会让任何一丝可能——任何一丝可能把我从裕介身边夺走的东西——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如果真有那一刻,我会自己终结自己的生命。永远地,杜绝那个可能性的出现。”
裕介点了点头。“我们明天见。”
“你知道吗,”惠朝奈绪竖起一根中指,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嘲讽的调子,“这才是忠贞的女人。”
*****
裕介来到结衣的出租屋门前,抬手敲了敲。门打开,结衣一眼就看见他有些落魄地站在门口,身后拖着一只行李箱。她挑起眉毛:“你干什么?怎么突然跑我这儿来了——难道是你看着我一个过气少女偶像孤苦伶仃的,太可怜,特意来给我送温暖?”
“我被家里赶出来了。”裕介的语气无所谓。
“……什么意思?”结衣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眯起眼上下打量他,像要从他身上读出点什么来。然后她皱起眉,“不会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吧?总不可能真像我以前演过的那些烂俗电视剧一样——豪门狗血纠葛,查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不是亲生的那种剧情……”
裕介没理会她的调侃,径直走进屋里,在小圆桌旁坐下。他用桌上搁着的筷子戳了戳那杯还没收拾的泡面盒,把行李箱靠在一旁,然后开口:“我父亲被人枪击了。现在躺在病床上,还没醒。他留了遗嘱——把我从家族遗产继承里除名了。”
“……还真是狗血。”结衣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里的玩笑收了几分,“所以说,你现在跟我一样,是个平民了?抱歉——我现在可还是有一点积蓄的。”
她终于说道:“那钱都给了谁?”
“还没说完。”裕介说,“给了奈绪。”
“嚯嚯嚯。所以她真是你爸的亲女儿?我看你爸对她那么好——不遗余力地栽培她,又把遗产全留给她。这么一看,倒像是亲生的。”结衣嘴上还在调侃,面色却渐渐凝重起来,她盯着裕介,“到底怎么回事?”
“我之前一直忽略了一件事。”裕介没有接她的玩笑,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倾倒的出口,把压在心里的东西一口气往外倒,“我母亲。她在整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也许——也许远比我想象的多得多。她姓常田。这个姓氏在这座小镇上意味着什么?一个盘踞在这里不知多少代、几乎已经和小镇融为一体的家族。也许从这座镇子建立的那一天起,他们就在这里了。一代一代人,编织着一代一代的关系、人脉、地位,在这片地方延续下来。他们就是躲在阴影里的蜘蛛,织出了这张覆盖整个小镇的网——人脉、裙带、权力、经济、机会、阶级、支配。像躲在幕后的操盘手,不动声色地拨弄着这一切。这些东西,我们日常生活中看不见,可在我们看不到的阴影里,一直在影响着那些我们看不见的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确认一个刚刚才拼起来的答案:“真是奇怪。我原来离真相这么近。离答案这么近。而我居然一直视而不见。”
结衣皱起眉,打断了他这些没头没脑、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话:“等等——你说的是什么?让我捋一捋。什么忽视?你忽视了什么东西?是指小镇上那些纽扣谋杀案?还是你被家族除名、没拿到遗产?还是之前碰上的那一连串怪事?”
“所有这一切。”裕介说道,他在望着一片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正在缓慢旋转的漩涡,“所有这些事。它们像浮在水面上的泡沫,一颗一颗散在明处。可在波涛汹涌的深海底下——也许全都是被同一个东西驱动的。那些藏在深层的东西,我好像真的摸到了一点。就在常田家身上。”
“我还是没明白你想说什么……”结衣还是没搞懂他跳跃的思维。
“我有预感,纽扣杀手,就是常田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