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猜到了。”裕介背着书包,晃晃悠悠地走在绘里旁边,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很不幸,我现在就像失事的飞行员,起飞不了了。你知道的——我坠机了。没有了继承家产的可能。没有家产支撑,我就跟你不是一个阶级的人了。和我这种人继续绑着婚约,简直就是自降身份。不是吗?”
绘里抬起头,盯住他:“你怎么能这么说?难道在你眼里,我是看上了你的身份、你的钱,才接受这桩婚约的?我想要嫁给你——难道是嫁给钱和阶级吗?”
“门当户对就是这样。在这种固化的阶级里,还是和跟自己相近的人结婚比较安全。这是社会的铁律,也是规训。”裕介说。
“这叫什么话?你说的话,一股我爸的味儿。”绘里提起这件事,气就不打一处来,“是我跟你定下的婚约。我承诺了要和你在一起,我向你承诺了我是你的未婚妻——我亲口承认过。这一点绝对不会变。跟你是不是继承人、有没有钱,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种话,你真能大言不惭地说出口吗?感觉从你嘴里说出来,一点信用都没有。”裕介觉得有些好笑,看着她,“你能抛下你家族给你的一切吗?你能抛下供养你长大的父母、一直以来在你身上投资的一切吗?你能抛下你现在的社会地位吗?”
“承认吧。”惠在一边冷冷地嘲讽,“在家族的供养底下,就算你自己有意愿,也根本没有原子化的可能。它们会强迫你,成为那个体系里合格的一份子。”
绘里猛地伸手拉住裕介,强迫他看向自己的眼睛。那双眼通红,因为长久没有睡好,布满了可怖的血丝。
“你以为我真的在乎这些东西?我妹妹——在一个连我都不知道的地方,被一个我根本不知道是谁的凶手,谋杀了,分尸了。像扔一袋垃圾一样,扔在荒野上。而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她死死地看着他,眼眶红得快要渗出血来,“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是一个可悲的姐姐。我对妹妹留下的唯一的记忆,就是那些不愉快的吵架。可就连这些,在往后的日子里,也不会再有了。但谁在乎呢?我父亲,觉得恭香的死,只是可以利用的政治资源,可以为他在下一次选举里成为一段很重要的叙事。我母亲,在家里是没有职能的人,是父亲的陪衬。她对自己的女儿,是在做母亲——还是在履行母亲的义务?就像她这辈子一直在履行的角色一样。还有谁呢?再过一年半载,谁还会记得这座小镇上,一个普通女生曾经存在过的日子?”
“所以我现在发疯一样地找凶手,就是想做一件最可悲的事——找到那个人,用他的命,来告慰我再也不会回来的妹妹。我不在乎现在学校里的同学怎么看我。觉得我是个可怜人也好,觉得我变成一个阴郁古怪的悲伤角色也好,觉得我成了个沉浸在自毁倾向里、没有希望的人也罢。我也不在乎我父亲怎么看我——是觉得我不过是在愧疚,在做一些徒劳的、想弥补自己亏欠良心的可怜举动,还是觉得我只是个承受不了打击的失败者。我只知道,在我自己心里,一切都停在了那个雨天。只有找到凶手,那暂停的时间,才能重新开始流动。”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社会朝我们这些碌碌终生的屁民许下的空头支票——我全都不在乎。”绘里望着裕介,一字一字地说,“我已经失去了我妹妹。现在,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绘里直视着他。裕介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她的决心——时间从她身上切走了一小块,永远地留在了那个雨天。灰蒙蒙的天空,飘洒不歇的小雨,她身体里的某一部分从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往前走。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个日子几乎快要被淡忘,久到她其余的部分已经渐渐走了出来,迈向了新的明天——可那些被留在原地的部分不会跟上来了。它们只是停在那里,停在连她自己都未必能察觉的角落里。在她路过某个路口时的一次回眸里,在模糊的某一次梦境里,在商店橱窗玻璃映出的倒影里,那些身体的部分不断向她重新描绘着属于过去的那一天。
“我知道了。我说过,我会找到凶手。”裕介收回目光,转身要走,“但婚约的事我做不了主。说到底,这桩婚约不是我们两个签的——是你父亲和我父亲签的,不是吗?我父亲遭了枪击,现在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你父亲想单方面收回,合情合理。”
“我才不管他怎么想!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就是要做你的妻子!”绘里在他背后喊道,完全不顾周围同学纷纷投来的目光,“他不同意也没有任何关系。我反正跟定你了。你在哪,我就在哪。”
裕介走进教室。奈绪正坐在座位上,一副兴致缺缺、懒得搭理任何人的样子。可一看见裕介,她脸上的笑容便怎么也掩不住了,朝他用力挥了挥手,快步迎上去,拉起他的手,关切地问:“你昨天去哪里住了?我担心了一整晚。”
“我家。”结衣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股还没散尽的困意,慵懒地拖在后面,“是不是很羡慕?”
奈绪望向结衣,脸上的微笑在第一眼就僵住了。结衣的衣领没有整理好,明显有些凌乱。出于女性的本能,奈绪一眼就看到了她白皙锁骨上那片淡淡的啃咬痕迹。她只看了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她死死咬着牙,盯住结衣。但片刻之后,丰满的胸口只是起伏了几下,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是裕介的所有物。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就足够了。身为所有物,我没有资格干涉裕介找谁来泄欲。”她平复了胸中的妒意,朝结衣扬起一个微笑,声音温和得不带一丝尖刺,“裕介想找哪个女人泄欲,想跟谁发生关系,我都不会在意。不仅如此——只要是裕介的做法,我全都支持。”
面对这样的挑衅都没有生气,结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奈绪,看着她微微发颤的指尖,心里立刻什么都清楚了。明明嫉妒得快要疯了,恐怕心底正在拼命害怕——害怕一直依存着的裕介,真的和自己发生了关系。可就算这样,为了能留在他身边,竟不惜把自己的主体性压低到这个地步。连面对一个仗着肌肤之亲上门挑衅的女人,都能忍到这个程度。
“奈绪啊,我看你是真的成长了。”惠感慨了一声。
“别急。虽然还没有正式发生关系,但已经一只脚踩在边缘上了。”结衣凑到奈绪耳边,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昨天晚上,裕介摸了我的胸。他可是很喜欢呢。”
“裕介喜欢,那就好。”奈绪的语气不咸不淡,她抬起眼,望着结衣,嘴角的笑意一分未减,“不过——要是你让裕介不满意的话,我可是会换另一个女生来取代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