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的意思是——要我嫁进那个什么常田家？”奈绪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你是要我去搞什么联姻，什么政治婚约？开什么玩笑！”
“这不是好事吗？”女秘书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耐心，甚至还有一丝真诚的不解，“您知道吗，很多女性想通过上嫁进入上流社会、完成阶级跃迁，却连门路都摸不到。可您不一样——您不仅能接触上流阶级，还能在里面挑一个好丈夫。而且您手里握着谈判的筹码。那些不得不靠卖身来换取一张有钱人家金丝雀门票的女人，根本没有挑选的余地。您有。”
“我才不要！”奈绪冷笑一声，脸上没有半点动摇，“我根本不喜欢任何人。我只喜欢裕介。我这辈子只会待在一个人身边——就是裕介。”
“对我们女性来说，能说‘只喜欢一个人’，真是这辈子最大的奢侈了。难道一辈子就只喜欢一个人吗？在这样一个社会里，对我们女人而言，为了钱、为了前途做出选择，才是更切合生存之道的。”女秘书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怜惜地抚过奈绪柔顺光亮的发梢。她看着面前这个精致到几乎不真实的少女，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爱情——只是一个存在于美好文本幻想里的词。想要生活下去，就必须抛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知道，在您这个还满是幻想的少女时代，听这些话是很残酷的。可等您再长大一点点，等您真正活进了成年人的社会框架，等您站到那些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可以随意为您贴上价值标签的人的眼睛底下——到那时候，您的价值再大，也大不过这副容貌和花瓶般的魅力。那些男人，会因为贪婪和欲望，像苍蝇一样围在您身边，只为了把您当成一件物品来占有。您的美貌，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大的炫耀资本。他们或许会给您好东西，但代价就是您自身的价值。您会迎来那样的日子——没有未来，它会把您往前走的动力一点一点消磨干净。”
“我谁都不喜欢。我只喜欢裕介。就算被当成物品，只要那个人是裕介，我也不在乎……”奈绪低声说，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在对着自己重申。
女秘书望着她，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像是隔着漫长的岁月望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我也曾经是你这样——心里怀着冷却不了的爱意，为此干过不少糊涂事，走了不少弯路。在社会上遭遇过很糟糕的事情之后，我才慢慢醒悟过来，才明白自己以前有多冲动，多不明事理，多草率就把未来搭了上去。那些糊涂心思，给自己、也给身边的人都带来了不好的回忆。”她轻轻抚过奈绪的发梢，像是在触碰一件过于珍贵、又过于脆弱的瓷器，“我说这些，只是作为一个过来人，一点私人的感慨。你比当年的我好太多了。比我那时候漂亮得多，有钱得多，受男生欢迎得多，有吸引力的多。我不想看着你——也去做和我当年一样的、浪费青春的糊涂事。”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眼前这个女孩，和自己当年相比，简直是天上皓月比之地上萤火。可正因为如此——这么一件近乎完美的艺术品，倘若真的在冲动之下做错了什么，那代价，恐怕也会比自己当年惨重得多。
“怎么这样……”奈绪摇了摇头。裕介之前说过的话忽然浮了上来——他说她根本不懂很多事情，说她只是在情绪激烈的驱使下说出那些话。那时她不懂他在回避什么，现在却像是有一束光，忽然打在了那些冷漠言语的背面。裕介责怪她，是不是就像新闻里随处可见的那些少女——叛逆、为爱冲动、不顾一切？年轻时把整颗心都扑上去，等到年纪渐长，沸腾的热情冷却下来，剩下的只有一地鸡毛：怨恨、困惑、后悔。等到那个时候，社会达尔文主义便会在裂缝里滋生蔓延，一切都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坍塌，再也挽不回。
所以他才希望她冷静下来，好好想清楚？
也许就是在这一刻，奈绪才真正开始触摸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某种东西。那些无形的、一直存在却从未被她看清的东西，此刻终于现出了一点点轮廓。
“你是想让我在清醒的时候——在明明已经知道未来可能有什么的时候——仍然说出‘愿意’吗……”她喃喃自语。
女秘书叹了口气：“小姐，我知道你心里很抗拒，要把自己的将来交到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手上。可你想想，你真的了解你喜欢的那个男生吗？和他在一起，难道就不是把未来交到不确定里？”
“我不清楚。”奈绪摇了摇头。可她的语气却慢慢变得温柔起来，“也许你说得对。我确实没办法完全认识另一个人，也不一定能完全认识裕介。可即便如此，我也愿意去尝试。我想要试着去接近他，去接纳他。哪怕我知道这一切可能没有好结果，哪怕我会受伤——是啊……也许，这才是裕介想要我做的事。”
女秘书苦笑着摇了摇头：“唉。这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你了。我能说的话，全都说完了。既然你这么想——也许，你真的运气比较好。比我那个时候，运气好得多。”
“不是运气。”奈绪的声音很轻，却稳，“是我的决心。”
“不过，这些话暂且放在一边。”女秘书重新推了推眼镜，恢复了职业的口吻，“这些字您还是得签。还有这些合同，都牵涉到后续集团收购的流程，以及收购完成后股权分配和部门结构重组的具体方案。都需要您过目。”
“真是麻烦！”奈绪往椅背上一倒，“怎么还不能去见裕介啊——”
*****
裕介走在街道上。身旁商户的玻璃橱窗一扇一扇向后退去，镜面里倒映出他憔悴的影子。他看着那些影子晃过，眼前的景象忽然像蒙了一层什么，越来越模糊。然后，一切都坠入了黑暗。
在黑暗里，他像是一个迷路的旅人，看不清任何方向。遥远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依稀站在那里。
“惠？”他轻轻唤了一声，抬脚朝她走去。可不管走多久，脚下似乎永远在原地。那个身影离他极远，远得像隔着一整片无声的海。
看到人影没有回声，裕介继续鼓起胆子问道：“惠，你在那里吗？”
慕然间，一种恐慌攫住了他。好像所有人都离他而去了，连一直陪在身边的惠也正在远去。他真的害怕了——自己只身一人，被留在一个永远黑暗、永远空寂的世界里，周围没有任何存在。
“喂——喂——助手君，你醒过来了吗？”
黑暗中，美嘉的声音遥遥传来。
裕介艰难地睁开眼睛。美嘉的脸就在上方，满脸担忧地望着他。
“呜呜，助手君，你总算醒了！真是担心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美嘉的眼眶红红的。
裕介撑起身子。四周是洁白的墙壁，洁白的瓷砖。他正躺在一张简易的小床上。头沉甸甸的，像是里面被灌满了什么重物。他晃了晃脑袋，有些发懵：“发生了什么？”
“你晕倒了，然后被这位女生送到了医院里。还记得吗？”旁边，一个医生扶了扶眼镜，坐在他床边，审视地看着他。
裕介望向那张脸——眉，眼，和记忆里某个人的样子慢慢重合。两个月前，也是在这所医院，也是这个人。那些画面与此情此景重新交叠在一起。
“猿野医生？”裕介有些不确定。
“看来你还记得我。这么看来，你脑子里那个肿瘤，还没有糟糕到无可救药的地步。”猿野医生扶了扶眼镜。
“我晕过去，是因为——”
裕介还想往下问，被猿野医生抬手打断了。“你晕过去，是因为你的脑肿瘤现在已经不是装饰品了。它确实开始压迫脑细胞，开始影响你的现实功能了。”
他看了裕介一眼，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病例：“你最近是不是总感觉很疲惫？整天没精神，明明只是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却觉得累？时不时头晕，过一阵好像又好了，就这么昏昏沉沉一阵、清明一阵？”
“很明显，这肿瘤在这两个月里恶化了，开始影响你日常生活的功能。你刚才在街上晕倒了整整五个小时，就是因为脑部的肿瘤。以后这种情况，可能会越来越明显——”
“我晕了五个小时？”裕介愣住了，“那我怎么到这儿来的？”
“是我送你来的呀，助手君！”美嘉带着哭腔喊出来，“你知不知道我开车经过街上，看见你倒在那里，我都快担心死了！”
猿野医生没有理会他们，继续往下说：“我之前就告诉过你，这种情况会随着肿瘤恶化变得越来越严重。还可能伴随幻觉、幻听。晚期的肿瘤压迫脑神经，会导致神经性瘫痪，乃至身体失能。”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过说实话，恶化到这种程度，我还是有点意外。虽然当时我说你活不过半年，但那是保守估计。事实上，那时候我几乎想说——再过几周、半个月，你就该结束了。但看你这副样子，竟然活过了两个月。也许现在这肿瘤恶化得反而缓了一些。说不定能多撑一段时日。说不定能等来一个相对安全的手术窗口期，成功率高那么一点点？”
裕介沉默着，不去看美嘉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只是低下头，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唤惠的名字。
“别死啊，裕介。”惠疲惫的声音终于传来，他几乎能看见她朝自己惨然一笑的模样，“别辜负我手把手哄你活过来的机会。搞明白我们心里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