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裕介是被阳光照醒的。光线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落进来,落在他身上,也落在身边两个还在酣睡的少女身上。结衣和美嘉一左一右蜷在他怀里,赤裸着,呼吸平稳而绵长。空调还在静默地运转,吹出轻微的换气声。
裕介揉了揉眼睛,轻轻从她们之间抽身出来,穿好衣服,推门下楼。
楼下的街道还没醒。小吃摊刚支起来不久,蒸腾的热气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他要了一碗拉面,在这个几乎没有上班族出没的早晨,独自坐在摊前,边吃边等。
“你来得这么早。”绘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和千里一起走过来,绘里往桌上搁下一张一千元的钞票。
“我想回那个废弃工厂看看。”她说,“重新查一遍。”
“查什么?”裕介没抬头。
“总会有线索的。纽扣杀手的线索。”绘里的语气很平,却带着一股不退的执拗,“说不定就在我们之前漏掉的哪个犄角旮旯里。”
“也许吧。”裕介擦擦嘴,把碗推开,起身对拉面摊老板说,“这不是我付的账,所以这些钱你拿着,不用找。”
三人乘公交车到了小镇郊外,下来后又走了很长一段路。他们穿过郊外那片沉默的荒原,从新服装厂高耸的管道投下的阴影里经过,然后钻进稀疏密林的深处。畸形村在晨光里一闪而过,他们没有停留,径直穿过去,再次站到了那座废弃服装厂面前。
站在这个庞然的尸体跟前,裕介又一次感受到光阴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重量。他抬起头,眯起眼,看着阴雨过后初现的太阳。然后跟着绘里和千里,走进了工厂。
几个人分头搜寻。裕介抽了个空,又走进了上次来过的那个房间。一切还是原来的布置,似乎在那之后再也没人来过。上一次他的注意力全被白板吸走了,此刻静下来环顾四周,才真正看清这个房间的样貌。那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像是上个世纪的遗物,供人容身的被褥随意铺在地上,大概有人曾把这里当成了一个小小的窝。
裕介蹲下来,拉开旁边快要烂掉的柜门。里面堆着些早已没用的杂物,几枚串着线的纽扣被随意弃在角落。还有几个本子。他翻开其中一本,泛黄的纸页上,褪色的笔迹记录着许多年前的事情:监工的巡查路线,工人对机器的例行检查,女工上报缝纫机的故障。那些属于过去的、活生生的日常,如今只剩下笔记本上一道道模糊的墨迹。
他又翻开一本,再翻开一本。全是工厂的记事本。很明显,当年搬迁的时候,人们带走了生产资料,带走了属于工厂的荣誉,却把这些东西扔在了这里——这些记录了一颗颗流水线上干枯螺丝钉曾在此工作的、仅存的痕迹。
“我找到一点东西了。”千里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裕介走过去时,绘里和千里正凑在一只腐烂了大半的旧木箱前。箱子里的纸张被老鼠啃得缺边少角,边缘泛着一层霉变的灰绿。千里抖了抖手里那沓快要散架的纸:“在这个破箱子里翻到的。好像是以前服装厂的岗位名册,记着员工和联系方式。我在上面找了一下——有些人可能参与过纽扣的生产和处理。我觉得可以顺着这条线,找到过去那些员工的家属,看能不能摸到什么线索。”
“上面这些人,现在还在吗?”绘里问。
“试试看吧。”千里只能无奈地耸耸肩。
接下来的半周,学生会活动室的长桌就被这些泛黄的名册和散乱的电话记录占满了。绘里到底是镇长的女儿,凭着这点身份,辗转弄到了一些联系方式与住址。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拨过去。有些号码早已注销,听筒里只剩一成不变的忙音。有些电话被亲属继承了,打过去费了许多口舌,最后也只得到令人遗憾的答复。还有人早就离开了小镇,镇上没有任何人能说出他们的下落。半周时间筛下来,真正可追的人,寥寥无几。
在她们埋头做这些事的时候,日子照样一天天往前推。夏日完全到来了,炎热一天比一天具体。学生之间说着做着的事,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学校论坛上那个总是发表极端言论的神人,镇长选举的流言,对政府越来越不满的情绪,小镇糟糕透顶的环境和死气沉沉的日子。或许唯一称得上变化的,是奈绪。她曾是这所学校的中心,是男生女生都仰望的女神。可自从她当众说出那些自毁形象的话之后,风向就彻底变了。在风言风语里,她成了一个随意**、不知羞耻的女人。曾经仰慕她的女生、爱慕她的男生,如今提到她,不是鄙夷就是嘲弄。他们好像全忘了,自己从前是怎样拼命往奈绪身边凑,怎样把她奉为社交食物链顶端不可撼动的存在。而对这一切,奈绪本人毫不在乎。倒不如说,现在全校学生都不喜欢她、排挤她——她就此专属于裕介了。对此,她乐见其成。
周末,裕介带着绘里和千里去找名册上剩下的地址。之前已经拜访过两个,耗掉一个上午,什么都没得到。一位老人患了阿兹海默,在女儿女婿的照料下,躺在小院子的躺椅上舒舒服服地眯着眼,对他们的问话没有任何反应。另一位老人,只是短暂在纽扣车间待过一阵,之后就被调走了,什么也不清楚。
第三个地址,裕介敲了门。
“谁啊?”一个慵懒散漫的女声从门后传来。
门打开,一股属于东京涩谷的气息扑面而来。染成亮黄的头发,褐色皮肤,夸张的心形耳坠,指甲上涂着亮闪闪的粉色指甲油——一个标准辣妹站在门口,满脸不耐烦。她打量了裕介一眼,愣住了一瞬。
“燕山千鹤?”裕介看着这个几乎认不出来的女孩,实在很难把她和班上那个安静内敛、戴着眼镜、从不主动开口的女生重叠在一起。
“你来做什么?”燕山千鹤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又扫了扫裕介身后略显茫然的绘里和千里,语气不怎么好听。
“你好久没来学校了。一直在家?”裕介问。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千鹤靠住门框。
“你和……”裕介本想问她还和岛部令子联系吗,但话还没出口,就看见她脸上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你说令子?”不等他问,千鹤自己先哼了一声,“早就不跟那个家伙说话了。那家伙无趣得要死,整天就待在那个破便利店里面。我有时候路过,看见他窝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啧,明明一个客人都没有,还守着那间破店。”
“那个便利店原先有些女人会拉客,做皮肉生意。现在人可能散了。再加上最近镇上出了凶杀案,有些不太平……”裕介把话接得很轻。
“你是——”绘里眯起眼睛,盯着千鹤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某个模糊的念头正努力从记忆里往上浮。
“忘了?学年刚开始的时候——新校服的钱?”千鹤挑起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千里已经想起来了。绘里还有些懵,裕介低声提醒她:“那次收新校服费的时候,岛部令子把钱偷了。为了便利店那个……日美小姐。她之前在便利店做皮肉生意,当时需要点钱打胎。后来钱追回来了,但令子也被学校开除了。”
“哦——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岛部同学的青梅竹马?”绘里望向千鹤。
“看来真是贵人多忘事。”千鹤靠着门框,语气依旧冷冷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时候你们学校把我青梅竹马开除,我还伤心了好一阵。”
“真的很抱歉。我没想到会这样。”绘里低下头,那声道歉不是客套,声音里带着一种迟来的、真切的歉意。
“你道什么歉?”千鹤看着她。
“那个时候我是学生会长。虽然是校领导做的决定,我们学生会只能听学校的安排……”绘里缓缓地摇了摇头,“但是——也许那个时候,我们不应该什么都不说。至少应该站出来反对。我不是在推卸责任。我是学生会长,在学校和学生之间,我选了学校……那本来就是我的失职。只是那个时候的我,还没能明白。”
“这种话——看来这几个月,你倒是变了一些。”千鹤冷冷地说。
“是吗。”绘里没有辩解。她变了吗?是因为恭香的死吗?她开始渐渐意识到,有些自己从前习以为常的、在体系里拼命追寻的认同,也许也就那么回事。相比某些更重要的东西,那些认同轻得几乎不值一提。是恭香的死往她头上浇了一盆冷水吗?是因为这件事,她才开始回头去看那些曾经做过的错事吗?
“算了。”千鹤忽然开口,轻描淡写说道,“反正我也不在乎令子了。那头蠢猪,宁愿偷钱也要去讨好那个妓女。废物一个。被开除也是活该。我居然还为那种人消沉过一阵,真是年少蠢事。”
她顿住,目光重新落回裕介身上:“你们来我家,到底想干什么?”
“燕山直子是你什么人?我们想来拜访她。”裕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