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裕介正要离开,燕山千鹤追了上来。她站在门口,别着脸,语气有些扭捏,“你最近……最近有没有……”
“有没有见过令子?”裕介替她把话说完了,“没有。最近我都没怎么见到他。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可以自己去便利店找他。”
“谁说我想知道那种事了!”燕山千鹤跺了一下脚,声音拔高了半拍,又飞快地落回去,“我只是想跟你说——你不要告诉他。反正你也再没见过他,那正好。”
“为什么这么说?”
“我就是不想!我拉不下脸,不行吗?”她冷哼了一声,眼睛望着别处,“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臭样子。居然为了一个被不知道多少人上过的**——做出那种事。自轻自贱。我永远不会原谅他。他为一个妓女掏心掏肺,我根本不在乎。就算他现在去死,我也不在乎。我凭什么要在乎他?”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又补了一句:“以为没有男生喜欢我吗?以为没有男生追我吗?告诉你们,我现在可受男生欢迎了。别拿我当从前的那个我。”
“是嘛。”千里看着她,“那你在这里强调什么?”
“我是说……我是说……”燕山千鹤顿住了。后面的话好像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我早就不是从前那个我了。我跟令子,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他做什么都不关我的事。我只是——”
“我只是,想拜托你们一件事。”她像是终于攒够了力气,把这句话飞快地往外一丢,“要是以后碰见他——就告诉他。告诉他这些。”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受不住了。不等任何人回应,燕山千鹤转身缩回屋里,砰的一声把门关死。
“她还在为这件事纠结呢。因为心里那份放不下的痛苦,而在惩罚自己。”惠站在裕介身边,轻笑着开口,“哪怕到了这一步,宁可自我矮化、自我客体化,也不肯承认内心那点真正的欲望吗?”
* * *
燕山直子没有再说更多。那些都是太久以前的事了,说到后来,话头便散开,再也拢不住。剩下的大半时间,她都在念叨些毫无关联的旧事,念叨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和任何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她的讲述里,怀念慢慢多于叙述。
但裕介还是拿到了一点有用的东西。比如,她无意中提到过的那个男人——车间里那个沉默寡言、妻子淹死在河里的男人——她记得一个地址。
三个人循着地址,一路找到小镇的边缘。这里的房屋像被一场旧雨泡烂了,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有的屋子上盖着防水布,有的用工地塑料板勉强搭出个棚子,漏水的地方长着青黑的霉斑。
三人彼此看了一眼。这地方,活像电视剧里最常见的那种偏远小镇的贫民窟。裕介走上前,轻轻推了推门。
门就这么推开了。里面没有人。空气像被打开了一口尘封已久的棺材,一股霉味扑鼻而来,混着某种有机物腐败的甜腻气息,让人脑袋发昏。地上到处是脏乱的杂物,看不出哪件是活人用过的,哪件只是废墟的一部分。裕介站在门口,一时间甚至无法确定,这里是否真的还有人居住。
“这里面会有人住?”绘里皱起眉,望着那扇虚掩的、像是好久没被推开过的门。
“曾经。也许在那位老太太的记忆里,这里还是小镇的一部分。可小镇往外长了几圈,这里就被留在了原地。”千里四下看了看,叹了口气,“跟这个国家无数个一样的小镇没什么区别——先是人走了,然后是路烂了,最后连地图都不怎么标了。来这儿的,除了闲得慌的探险博主,就剩没处可去的游民。也许我们白跑一趟了。这么长时间,当年的人早该死了。死无对证。”
裕介没有接话。他朝不远处望了望——那边,一间同样破败的屋子门口,躺椅上歪着一个老头,正晒着太阳。裕介走过去,站定,挡住落在他脸上的光。
“老人家,想问您一件事。”
老头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眼:“又是年轻人。最近这儿,老有年轻人来。”
“还有哪个年轻人来过?”千里敏锐地追问。
“这儿没什么人了。”裕介没让她继续。他抬起头,望向四周。这地方离海其实很近,不远处就有一小片海湾,海岸线曲折地切出一个缺口。一条水流像扯开的绸子,从远处的荒野里淌过来,从那个缺口汇进海里。要到这里,得先经过一座毫不起眼的小桥。桥那头就是规规矩矩的小镇,而桥这头——只有一片泛着盐花的地皮。海堤没修到这儿,涨潮时海水漫上来,残留在坑坑洼洼里,留下一滩一滩咸水。低矮的棚屋七歪八扭地蹲在盐碱地上,中间夹着几栋没拆干净的旧房子。
“没什么人。原先是有人的,现在没了。”老头伸出手,朝棚屋群外一指。那边,一栋水泥剥落的大厦灰扑扑地杵着,“那个,以前是购物中心。你看见的这些屋子,从前全是住家。可现在不一样了,人全搬去镇中心了。就剩我们这些老东西,留在这儿等死。”
“什么,就是这里?”绘里忽然回过神来,像是从记忆里扒拉出了什么,“我听我爸提过——他说镇政府的振兴计划,就是要重建这块地方。说要盖小镇历史博物馆,搞旅游景点,把这里也一块儿振兴起来。可是怎么还……”
“怎么还是这副快烂光的样子?”老头替她把话说完了,“我倒觉得,永远别搞最好。”
“为什么?”绘里问。
“这儿,是我们这些老头子的坟。夜里凑在草垛上喝酒的,在破屋子里跟孙女相依为命的老太婆,住在海边小破屋里、可从没出过海的老渔夫——我们这些快烂掉的人,就在这儿等死。这是最后剩下的地方了。凭什么送给别人?”老头把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去,重新闭起眼,“你们那镇长,不过是想把我们赶走罢了。把我们从这个原本属于自己的地方赶出去,再把地皮揣进自己兜里。就这么回事。”
绘里沉默着,说不出话。她从前只听父亲说,要替小镇做事,要把小镇变得更好。她没想过是这样的。
“那里面住的人呢?”裕介指着那间破屋子问。
“早死了。这一片,原先住的人,早死得差不多了。剩不下几个了。”老头说。
“您见过那间屋子的主人吗?”
“跟他谈不上熟。只知道他从前在旧服装厂上过班——都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后来就一直窝在那间小屋里,靠救济金活命。我听他说起过有个儿子,可一次也没见过。也许是老东西自己说疯话罢了。”
“有谁见过他儿子吗?或者跟这屋子的主人比较熟的?”裕介追问。
“不知道。不过,这一带倒是有个自称牛郎女士的,跟那间屋的主人走得近些。”
“牛郎女士?”千里皱起眉,“这儿还有牛郎店?”
“不是。是个脑子不太好的女人。听说以前在东京,是牛郎店的常客,砸了上千万円,砸到倾家荡产。最后沦落到在街上捡垃圾吃,也还是要去牛郎店。后来在东京混不下去了,就回了小镇。回来后,捡垃圾的习惯也没改。”老头抬起手,朝远处指了指。那边有一片破旧的挡雨棚,底下勉强拢出一条过道,摆着几张小小的木桌和几把倒在一旁的遮阳伞。“她有时晚上会待在那儿。你们可以去碰碰运气。”
裕介三个人穿过那条过道。这里原是一处靠海的木制观景台,但已经朽得不成样子,废弃已久。
“就在这儿等到晚上?”千里揶揄了一句。
“看来有点困惑了,是不是又走到了角落里,没办法出来?”惠侧着脸颊凑到裕介耳边,轻声说,“听听风的声音。让风指引你。”
裕介抬起头,环顾四周。目光最终停在角落里一部积满灰尘的公共电话上。
“公共电话。去打它吧。”惠说。
裕介走过去,拿起听筒。听筒上覆着一层灰,生了锈,冰凉冰凉地贴着他的耳朵。
“不是吧,你真要打?”千里无奈地摊了摊手。即便早已尽力去适应裕介跳跃的思维,这一刻她还是觉得跟不上了。
绘里也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对一部废弃的公共电话生出兴趣。
裕介把听筒贴在耳边,轻轻开口:“喂?”
没有人回应。
他摸了摸口袋,转头看向千里:“借我几枚硬币?”
“你认真的?”千里晃了晃脑袋,万般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扔进他手心。
裕介把硬币投进去。他不知道自己该拨什么号码。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要打给谁,不知道要从这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里听到什么。他把身体让渡给自己的潜意识,手指像被什么牵引着,拨出一串从未见过的数字。
然后他等着,等了很久。久到耳边的寂静都开始发烫。
终于,锈迹斑斑的听筒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回响。一个有些疲惫、却无比温柔的女声,穿透漫长的沉寂落进他耳中。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