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奶奶。你们找我奶奶什么事?”燕山千鹤扫了一眼门口的三个人。
“你奶奶之前在旧服装厂上过班?”千里问。连着碰了两回壁,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得到,她的语气里已经压着几分不耐。
“我也不清楚。”燕山千鹤显然对奶奶从前做过什么工作一无所知。她狐疑地打量着面前这三个人,那眼神就好像在审视三个上门推销保健品的可疑人员。僵了片刻,她终于叹了口气,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路,“唉,进来吧。”
她甩了甩那头烫染过的黄色长发,踩着轻快的步子把三人领进屋里。房间里没有其他人,裕介趁这个空当四下看了看。屋子有些旧,但收拾得很整洁。墙上、柜子上,他没找到任何家庭合照。
客厅沙发上窝着一位老奶奶,正慢慢织着毛衣。电视里放着购物广告,声音开得不大,嗡嗡的像背景里一道持续的低音。
“千鹤,你怎么又穿这个裙子。”老奶奶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睛,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埋怨,“这裙子太短了。你走在街上,那些臭男人把你下面都看光了。大腿全露在外面——女孩子家,不要穿这么短的裙子。”
“哎呀,真是烦死了。我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燕山千鹤不耐烦地甩了甩手,“再说了,看光又怎么样?看光了难道会少一块肉?我还巴不得给别的男人看光呢。”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奶奶是关心你。女孩子不要穿得这么不检点。”老奶奶停了手里的针线,仔细端详着她,“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哪像个正常女孩子?这穿的,这化的妆——有哪个男生愿意娶你?真是的,奶奶都替你发愁。本来奶奶想着,你跟令子关系那么好,将来你嫁给令子,奶奶也能安心了。可你们这些小年轻,也不知道在搞些什么,令子都不来找你玩了。以前你们不是一直黏在一起——”
“奶奶,别说了!”燕山千鹤猛地拔高了声音。从老人口中听到那个名字,让她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别再提那个人的名字了。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别再说了。”
“你看看你,只是提个名字,就这么大反应……”老奶奶摇摇头,把目光转向三个来客,眼神立刻变得温和好奇,“你们是千鹤的朋友吗?千鹤以前从没带朋友来过家里。最近她倒是总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出去玩——你们看着倒正常多了。”
“奶奶,她们是来问你以前在服装厂上班的事的。”燕山千鹤截断了话头。
“服装厂啊……”老人把手里的毛衣搁在膝头,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也陷进了某个很远的地方,“我知道……我知道。很久以前,我是在服装厂做过工的。不是现在这个,是更老的那个,早就没了的那一个。”
“您当时在服装厂,是纽扣车间的员工吗?”绘里问。
“那时候,小镇上的女人都想进服装厂。那是份美差。能在服装厂拿工资,说出去都是件值得炫耀的事。”燕山直子缓缓地说,目光落在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我那时候年纪已经偏大了。厂里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抢着往里进,轮不到我。是我爸托了关系,才把我塞进去的。我被分到了纽扣车间——那些织工的活儿,是留给手更巧、脸蛋更漂亮的女孩子的。”
“真不容易。”裕介说,“我们之前找过不少在旧服装厂工作过的人,大部分都联系不上了。”
“我刚进去那会儿,同事看着我这张老脸,都跟我开玩笑——说这把年纪还来,怕不是要死在工作台上。我就回她们:等你死了我都不会死。”老人笑了一下,是那种活到这把岁数才有的、看淡了生死的笑,“在那个时候,服装厂的活儿可不轻松。我们在车间里,踩着工作台,用模具做纽扣,再拿针线一颗一颗缝上去。天热的时候,那个车间就像蒸笼。头顶上只有几台破电扇,吱呀吱呀转来转去。我们热得满头大汗,谁也顾不上体面,脱了衣服干活。”
她顿了顿,像是眼前又浮出那个蒸笼般车间里的画面。
“纽扣车间里有十几个女工缝纽扣,十几个男工操作机器做纽扣。那时候大家都不避讳,脱得只剩汗衫和背心,光着膀子干活。男人穿着内裤和汗衫,那根东西在里面晃来晃去,推着研磨机磨纽扣——那时候还是半手动的,推一下就迸一簇火星子。我们女人也脱得只剩短裤和背心。有几个年轻小姑娘,**在薄薄的背心里面晃来晃去,惹得男人全凑到她们身边打转。”
“你还说我——你们那时候也不怎么样!”燕山千鹤在一旁啧了一声。
“小孩子不要插嘴!”老奶奶冲她摆摆手,“我跟你可不一样。我才不理那些臭男人。他们围着我转我都不理——当然,他们也不会来围我这个车间里年纪最大的老太婆。你不一样。你就是这个年纪,那些男人,最喜欢你这样的小孩子。”
“您当时,有没有注意到纽扣车间里有什么比较奇怪的人?”裕介把话题拉回来,“就是那种——行为举止不太对劲的?”
“奇怪的人?”老人皱起眉头,想了很久,“我还真没注意谁特别奇怪。在我看,那个时候每个人都很奇怪。那个时候,大家都想进服装厂。可过了几年,年轻人又开始觉得在服装厂干活不够好了。他们成群结伴地去大城市打工。车间里很快就只剩下我们几个老的。夏天也没那么闷了。再过十几年,人越来越少,厂子也快开不下去了。然后我就退了。不过,我退下来没几年,大城市好像也留不住年轻人了——可他们也不肯再回厂里来了。”
“那有没有什么特别一点的事情?不一定非发生在工厂里面,只要跟工厂稍微沾点边都行。”绘里追问道。
“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想起一桩来。”燕山直子把目光从电视上收回来,“是当时在工人之间传来传去的话。”
“那时候我们这些干活的人,整天凑在一起,嘴上闲不住。哪家男人在外面跟小姑娘好上了,哪家女人背着自己男人偷吃,哪家的女儿偷偷摸摸跟哪家的儿子约会——这些闲话在车间里传得最快,我们听得一清二楚。”
“可当时车间里有一个人。”她话锋一转,“一个平时特别沉闷、看上去老实巴交的男人。据一些爱传闲话的小姑娘说,这个人经常出去喝酒,喝完酒就上街找站街女上床。那个时候,在小镇某个巷子里,三三两两的女人站在路边,抽着烟,画着浓妆,等着喝醉的男人——这种事倒也不稀奇。”
“但那些小姑娘还说了,说这个男人原本是有老婆的。他老婆不是个检点的女人,在家特别嫌他。他又爱喝酒,在外头受了什么气、回家稍有不顺心就动手打老婆。只能说两个人各有各的做法。后来有一天,男人回家,撞见老婆跟别的男人在床上。他大吼大叫想上去打那个男人,可打不过人家,反被揍了一顿。之后只好又拿老婆出气。后来那老婆受不了——当天晚上就跳河淹死了。”
“这件事有什么特别的?”裕介问。
“那些小姑娘常在背地里传——说是男人把老婆给淹死的,假装成跳河。当然,具体什么样子,谁也说不清楚。那男人平常沉默寡言,不跟我们搭话,虽然在一个车间干活,接触也不多。这种事,我们更不好当面去问。”燕山直子说完,停了停,“就这样,后来再没人提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