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将听筒紧贴在耳畔。潮湿的海风穿过话筒细密的金属栅格，带出一种奇异的、轻微的呜咽。他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等着，等着那片寂静深处再度浮起什么。
“喂……”隔了许久，那声音又一次从听筒里漫出来，慵懒的，温柔的，像某个清晨暮光里一个还没完全醒来的女人揉了揉眼睛，在睡意朦胧中接起了这通电话。
“我想见你。”裕介轻声说。
“嗯嗯嗯……”那边传来一声无奈的、又带着几分宠溺的叹息，“裕介……你不能这样说。现在这个时间已经很晚了，你还没有睡觉吗？”
“我想见你。”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那声音不再是向电话那头传递，而像是朝着一片遥远得不能再遥远的过去投去。
“不能这样，裕介。”那个温柔的女声停顿了一下，像是正在被窝里轻轻捂住自己丰满的胸口，又摸了摸散在枕上的长发，“裕介，妈妈也很想见你。但是现在不行。现在，我不能见你。我不能见你……”
“为什么？”裕介的声音微微发紧。
“因为我还不能见你。因为你——还沉浸在属于过去的那些事里。不能总是陷在过去。总是想着那些久远的旧事，又该怎么迈向未来呢？”杏的声音很轻，落在枕边，像一句自言自语，“我已经是过去的人了。但你不是。你还要活下去，还要去往未来，要做出自己的选择。你不能停在这里。我是你的母亲——我希望你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我不希望看到你出任何事。”
“所以，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是吗？所以你才要抛下我？”裕介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压不住的愤懑。
一只手落在他肩头。惠从身后轻轻扶住他，一下一下地揉捏着他的肩膀，像在替他消气，又像在替他止住某种极细微的颤抖。“她没有办法。她想关心你，可她真的做不到了。她来不了我们身边……”
“我讨厌你。”裕介终于朝着听筒说出了这句话。这几个字堵在胸口不知多久了。
“裕介……”杏的声音里没有半分被刺伤的意思，只有一种母亲特有的、容纳一切的宠溺，“妈妈最爱你了。妈妈从头到尾都在爱你，怎么会抛下你？妈妈只是……不能再来见你了。妈妈活过的那个年代，从来就没有那么多美好。对妈妈来说，过去是一段很幽怨的时光。有些事变成了美好的记忆，可妈妈知道——那里面有一部分，只是自己的幻想。是自己在美化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东西。我的孩子，裕介。你不能停留在属于我的过去里。那不是你该做的……”
她靠在床头，被子只虚掩到腰际。海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轻轻掀起窗帘的一角，也拂过她裸露的肩头。杏微微瑟缩了一下。她伸手拎起被角，掩住胸口。那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只属于母亲的、毫不设防的从容。
她的美不是少女的清瘦，而是一种被岁月与母性反复浸润过的丰腴。被子掩住的曲线饱满而柔软，像一枚熟透的果实，压枝待坠。锁骨之下，皮肤在微光里泛着温润的象牙色，隐约可见极细的青色血管——那是哺育过生命的身体才会有的，隐秘而骄傲的印记。
裕介没有回答。他仍旧气闷，即使妈妈已经把这些话说到最软、最轻，他还是无法真正原谅她。他攥紧话筒，低声道：“我很孤独。”
“我知道。”杏的声音温柔得像在抚摸他的头发，“所以我才让惠陪着你。不是吗？惠像我爱你一样爱着你。她爱你的程度，远超你的想象。你有任何事——都可以依靠她。”
惠从身后轻轻环住了他。她把下巴抵在裕介颈侧，鼻息若有若无地蹭过他的皮肤，声音很淡，却像在念一道郑重的誓词：“裕介，依赖我吧。我是属于你的。”
裕介攥着听筒，指尖微微发白。“妈妈，你在敷衍我吗。”
杏从床上坐起身来。过去的、飘渺的光华映在她身体柔和的曲线上，她轻轻按住自己丰满的胸口，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一绺垂落的长发。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肯入睡的孩子：“惠很爱你。我也很爱你。妈妈很想现在就抱住你，把你的头埋进妈妈的怀里——可是妈妈做不到。妈妈已经是过去的人了，不能带着你往未来走了。只有惠陪着你。惠可以带着你去往未来。”
裕介闭上了眼。鼻子酸成一片，他轻轻叹了口气。那些温柔的字句在心里面一圈一圈地漾开，曾经盘踞不散的怨恨，好像就在这声音里被一点一点地荡涤殆尽。他不再怨恨母亲了。他只是无奈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妈妈，我很想你。真的很想。”
他真的很想。在每一天浑浑噩噩过日子的时候，他从不刻意去想。可总在某个连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深夜，在寂静的黑暗中，那些深埋的记忆便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独自升腾起来。终于，在这个海风潮湿的傍晚，在一部废弃的公共电话前，他说出了自己最深处的心事。
她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弯着，那弧度里没有一丝怨怼，只有容纳了一切的温柔。她正倾听着什么——是电话那头裕介的气息，关于裕介的一切和只是自己胸口里那颗为他跳动的心。
“我在这里。”杏温柔地说。她靠着床头，胸口暴露在空气中的凉意让她轻轻瑟缩了一下，抬手拎起被子，掩住自己饱满的、母性的胸脯。听着听筒那头裕介依赖的声音、带着爱意的声音，她的胸口便漫开一片暖热的感动。“裕介，妈妈就在这里。其实，妈妈一直都在你身边。”
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拥抱一个看不见的人。那个姿势是空的，却满得快要溢出来——似乎在这个幻觉中只要裕介此刻推开门，她就会张开双臂，将他的头按进自己柔软的胸口，像他小时候做噩梦时那样，用体温和心跳声，把所有恐惧都隔在外面。
惠紧紧抱住裕介微微发颤的身体。她的眼睛眯起来，眼角有一点闪烁的水光，声音轻轻的，却每个字都在往他心里钻：“裕介，我一直都在你身边。一直都在你身边。”
那些翻涌的情感，终于如潮汐一般，缓缓退了下去。听筒那边渐渐沉默下来，裕介挂断了电话。
“该死。”他狠狠朝公共电话砸了一拳，手骨生疼。
“怎么了？”千里看见他眼角的泪水，有些不解地望向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