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四

作者:抓更宝 更新时间:2026/6/28 20:30:01 字数:4510

裕介走在校园里。头顶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本就让他有些心烦。还没走几步,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他转过头,东本辉一正站在那儿,笑着看他。

“你是……”裕介一时没能从记忆里捞出这张脸。

“东本辉一。之前在服装厂,咱们见过一面,不是吗?”辉一笑嘻嘻的,随即收了收笑意,正色道,“有点事情想私下跟你聊聊,可以吗?”

“我们好像并不熟。”裕介望着他脸上那抹捉摸不透的笑,嘴上客气,身子却没动。

“所有关系都是从熟络开始的。何况——你我之间,说不定远比你以为的要深呢。”辉一也不恼,径自引着他往花园方向走。夏日的阳光难得毫无遮挡地倾泻在这片角落,地面白得几乎不见影子。

他站定,回过头来:“我听说,裕介你父亲住院了。是不是?”

“你怎么会知道?”裕介的眼神顿时冷了几分,带着不加掩饰的戒备。

辉一没接这个茬,反而把话头一转:“你知道新服装厂的故事吗?它当时是怎么建起来的?”

“在金融危机里变成了负资产,被人遗弃。后来好不容易有人接盘,才勉强焕发出第二春。”裕介简短地回答。

“多好的变化。”辉一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往眼睛里走半分,“只要我们都别去记——每一次重建,都是搭在一些人的尸山血海上的,那就万事大吉了。”

“什么意思?”

“我想你现在对那座旧服装厂,多少也有些了解了。它曾经是小镇的支柱,人们以在里面做工为荣。在那个战后重建的年代,这种工厂就代表着工作,代表重新开始新生活的机会。一度是小镇最美好的回忆——是不是?”辉一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下去,“可凡事都有代价。资本给出的任何好处,背后都标好了价钱。服装厂的废水不经处理,直接排进河里,再顺着饮用水流进家家户户的厨房。最终,在某一天,问题爆发了。新生儿的畸形,就像某种神明的诅咒突然砸到人间。当年的原罪,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回到了人们的视线里。”

“你知道得很清楚。”裕介的眉头越皱越紧,身体不自觉地朝远离他的方向偏了偏。

“我留意这个地方,已经很久了。生在这片土地上,活在这样一座小镇里——对这个藏在我们生活中却从不显山露水的存在,我是真的很感兴趣。”辉一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投向那片没有影子的草坪,“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小镇里的人觉得生出畸形儿是一种天罚。那段日子里,突然多了那么多让家庭心碎、让父母崩溃的怪胎,他们认定这是诅咒降临。于是就把那些受诅咒的孩子,全都扔到山里,让他们自生自灭。”

“可他们没有灭亡,是不是?”裕介的声音很轻,“还是活了下来。在那片荒原里,野蛮地活了下来。”

“总有好人。”辉一点点头,语气却听不出是感慨还是讽刺,“总有人清楚,什么诅咒、什么天罚,不过是无稽之谈。或许这世上确实有一种诅咒——但只此一种。就是用鲜血和罪恶浸泡过的风雨与潮水,在这片荒原上每一个角落里,日夜流淌。”他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像是在自言自语,“总有人会站出来抗争。他们抗议服装厂,把排放污水导致畸形的事公之于众。你知道,最后怎么样了吗?”

裕介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起了服装厂背后那张巨大而沉默的脸。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怎么好,是不是?”

“在这个小镇上,政府体系,司法体系,警察体系——全是常田家的合作伙伴。”辉一笑了笑,“他们说,那是假新闻。那当然就成了假新闻。他们又说,这是一群不怀好意的叛乱分子在煽动暴乱。那这当然就成了蓄谋已久的叛乱。那些好人能怎么办呢?要么离开,要么留在这里,在自己还勉强够得着的地方,偷偷接济一下那些被遗弃在镇外的畸形儿,让他们不至于饿死。剩下的——就只有听天由命。”

“你知道的很多。”裕介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你对常田家不是一般的不满。”

“我从来不是对某一个单一的人不满。”辉一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一丝退缩,“我不满的,从头到尾都是这个体系。这个包容着裙带关系、官商包庇、权力勾结、利益连带的体系。”

他顿了顿,像在陈述一桩早已核对无误的旧账:“正因为如此,我才没有一枪打死你父亲。杀一个人,解决不了任何事。”

裕介猛地站了起来。他的脸扭曲着,那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处被一刀捅穿的颤抖。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抖得不成句子。

辉一没有理会他,继续说了下去:“贪婪和短视造成的畸形惨案,没能击垮旧服装厂。真正击垮它的,反倒是经济形势——东京那些证券交易所,房地产经济,那个曾经赋予一切厚望的资本市场。巨大的崩盘,不是吗?旧服装厂原本也学着东京那些上流社会,搞什么金融拓展,结果赶上了最好的时代,最终死在了最好的时代里。”

“你给我说话!”裕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辉一的脸近在咫尺,那上面淡漠的表情比任何挑衅都更刺人。裕介的理智在那一瞬间被撕得粉碎,“你为什么要开枪——为什么要对我父亲开枪!”

“因为我觉得他活该挨那一枪。不行吗?”辉一的脸上浮起一丝不屑,清清楚楚,毫不掩饰,“你不会真以为你父亲是什么好人吧?冰清玉洁,一切都是别人拿枪逼着他干的?”

裕介一拳砸在他脸上,将他整个人扑倒在地。拳头不受控制地落下去,一下又一下。

“你以为你们是无辜的受害者吗!”辉一猛一脚把裕介踹开,从地上翻身爬起来,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喘着粗气盯住他,“老服装厂在那片荒地上冷冷清清搁了多少年,直到某一天,常田家决定重启这个家族最大的资产。他们要在新地方建一座新服装厂,交到一个信得过的人手里——一个在后泡沫经济时代还能经营、还能盈利的人。你父亲靠着女婿的身份,如愿以偿地接了手。不是吗?”

“你恨到要开枪杀他!”裕介目眦欲裂,又要冲上去。

“因为他们罪有应得!”辉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不加任何遮掩的仇恨,“新服装厂动工的时候,我的父母就在当时承包工程的施工公司里。小佐内富悦的那家公司。他们作为最底层的员工,一砖一瓦地参与了那座工厂的建设。工程就在小镇边上一天天进行,那时候谁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直到有一天,铺设管道的时候,挖掘机碰到了地下的天然气主管道。他们就把排水管,布在了那些输送天然气的管道旁边。那时候,谁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施工照常进行,说什么也不能耽误工期。何况想改道,就得把之前推平重来,代价太大了。所有人都怀着侥幸:不过是挨着气管铺水管,能出什么事?后来,也许只是某个工人的一次误操作,也许是别的什么。天然气管被挖开了,气体在那个封闭的地下工地里越积越浓。直到某一刻,一簇火星——把整片地方炸塌了。那些工人,全埋在下面。”

裕介被这番话钉在了原地。他震惊得说不出一个字。这座小镇,竟然三番两次地发生过这样的惨剧——而他从来不知道。

裕介站在原地,胸口那股愤怒还没来得及完全倾泻出去,就被辉一平静的叙述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他望着面前这个少年的脸上,堆满漫长岁月反复淘洗过的悲凉。

“很不可思议吧?”辉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十几个人,就那么永远睡在了那片地底下。尸骨在火光里烧得不成样子,连一具完整的遗骸都拼不回来。”

他垂下眼睛,像是在看一件很久以前的东西:“我的父母就在里面。那天他们出门去上工,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们离开时的样子。他们的脸,他们说话的语气,全都定在那里。像一张被反复回放的胶片,一遍,又一遍。”

裕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望着面前这个满身悲伤与愤怒的少年,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痛苦意志——被仇恨淬炼得那样坚硬,坚硬到几乎要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可一点也不让人意外。”辉一继续说下去,语气忽然冷淡下来,“几乎没有人被追责。只有几个不痛不痒的道歉,几句公式化的‘深感遗憾’。除了当年死掉的那些人,谁真的放在心上?到最后连赔偿金都是草草了事,拿最低限度的钱打发我们,让我们别举着牌子到街上去闹——不利于社会稳定。多冠冕堂皇。”

“原来是这样吗……”裕介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奇怪。你父亲虽然跟常田家不对付,可你别忘了,他们是同一个阶层的人。”辉一抬起眼睛,目光直直地钉进裕介的瞳孔里,“在同一个社会阶层里,不管怎么闹掰,到了维护阶层利益的时候,总是枪口一致对外的。人会背叛自己的阶级,但利益不会。在这种时候,这些看起来各怀鬼胎的人,反而最整齐划一。”

“这就是你报复的方式?”裕介的声音重新冷下来,像刀刃擦过冰面,“开枪杀人?”

“我不是要杀他。我只是把决定权交给老天。让天来决定他该不该活。”辉一笑了笑,那笑意淡得没有一丝温度,“现在他很走运,活下来了。可我的复仇,还远没有结束。”

裕介的瞳孔一缩:“你还要朝更多人开枪?”

辉一满不在乎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愤怒更可怕——那是一种已经计算好了一切、只等最后一根引线燃尽的平静。

“不仅仅是人。是这个体系。整个社会体系。”他望着裕介,语调不急不缓,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段话排练了无数遍,“就在这个夏天,让这座小镇原本的体系,彻底化成灰烬。”

“你要做什么?”

“真正能动摇一个社会根基的事——总是发生在这个社会里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人身上,发生在他们一生中最美好的时节里。”辉一笑着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像是不打算再多作解释,“再过不久,你自然会知道。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等到事情闹得足够大,大到把所有的盖子都掀飞——那时候,常田家就不得不出面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裕介猛地伸手揪住辉一的衣领,还想逼问更多关于常田家的事。

话音未落,他便感觉有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顶在了自己小腹上。余光顺着辉一遮掩的衣服向下扫去,他瞬间明白了——那是一把手枪,正藏在他的口袋里。

“你还带着这种东西。”裕介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

东本辉一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被撞破的慌张,反倒像在展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随身物品:“别这么惊讶。在这座小镇上,出现什么东西,还值得我们大惊小怪吗?”

可他们两人的肢体冲突,早已惊动了走廊里一些好事的目光。三三两两的学生凑在不远处,伸长了脖子朝这边张望,窃窃私语。对他们来说,这一幕简直是天降的热闹。从前奈绪拿东本辉一当过挡箭牌,委婉地推掉过不少男生的纠缠,在添油加醋的口口相传里,这两人早就成了学生之间默认的“校园情侣”。而裕介,则是如今奈绪放下所有身段、低到尘埃里去依附的那个男生。在围观者眼中,这就是一场活生生的雄竞——两个男生,为了那个曾经的风云美少女,终于撕破脸了。

“你会得到什么?复仇的快感?你到底想得到什么?”裕介直视着他的眼睛,寸步不让,“你要在这里,在大庭广众之下朝我开枪?就像对我父亲那样?”

“现在还不是时候。而且,扣动扳机的人,也不会是我。”辉一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明明从语气里透露着他的渴望,但是声音却很低就好像他自己都害怕说出这些话意义,“清算。我想的是清算——或许该叫它革命。一场还没完成的革命。掀翻旧的体系。能不能建起新的,我不知道——但旧的,是时候毫不留情地推倒了。”

他把藏在口袋里的手缓缓抽了出来,枪仍收在原处。他看着裕介,脸上浮起一个悲切的笑容,像站在舞台边缘的伶人,朝仅剩的观众行最后的注目礼。随后他张开双臂,声音忽然拔高,高到足够让那些围观的窃窃私语都安静下来。

“想想吧——这座小镇,还能留存多久?想想你爱着的人。再过不久,一切就都要变成泡影了。在这个夏天的清算里,什么都不会剩下来。”

他放下手臂,带着那抹尚未褪尽的悲切笑意转过身去,像退场一样,不紧不慢地消失在走廊尽头。围观的学生们面面相觑,谁也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那两个男生之间的气氛,比他们想象中任何一种争风吃醋都要诡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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