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站在老房子门前，望着那栋被岁月啃得斑驳的旧宅，脚步却踌躇了。
这栋房子底下藏着罪恶吗？他不久前才得知，这栋老宅的地下竟连着一条战时地道。那是上个世纪的战争工事，黑漆漆地埋在土里。他想不通这是巧合还是什么别的——像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桥段。难道这栋房子底下，真藏着什么秘密？
“这座房子的秘密，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惠站在他身旁，轻轻叹了口气。
裕介推门走进去。还是熟悉的陈设，仿佛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这里都不会改变分毫。
他的目光扫过昏暗的客厅，忽然定在深处的角落里。一个披散着头发的黑影，正站在那里，几乎与周围的暗色融为一体。
“你是……”裕介颤抖着握住了惠的手，强撑着胆子朝那个黑影发问。
黑影没有动。
“裕介……”一道空灵而温柔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却又近得贴着他的耳朵。
那种割裂感太强烈了。裕介有些茫然地回头看了看身边的惠，似乎还在怀疑刚才是惠在叫自己。然后他重新望向那个扭曲怪异的黑影——那个与“温柔”毫不相干的轮廓里，又一次传出呼唤。
“裕介……”
“你是什么……”裕介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带着一种已经猜到答案却不敢认的颤抖。这个声音，既耳熟又陌生。
“裕介，我是妈妈。”那个空灵梦幻的声音萦绕在他耳边。
裕介终于认出来了。在那些没完没了的梦境里，在芦苇丛中穿梭的时候，在他靠近这栋老房子倾听风声的时候——都是这个声音。是他母亲的声音。
裕介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不是——你才不是我的妈妈！”
那个黑影仿佛没看见他眼底的痛苦，继续用那种与自身形象截然割裂的、诡异又温柔的声音说：“裕介，我就是你的妈妈。我们终于见面了……”
“不是……”裕介转过头，想向惠求助。他太希望惠能像平常那样安慰自己了，用那种最像妈妈的、女友般温柔的声音对他说一句“没关系”，像从前那样抚平他的情绪。
惠只是淡淡地笑着，望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她说：“裕介，放弃幻想吧。”
“你想说什么？这就是我的妈妈？”裕介想发怒，可浑身却像被抽空了力气，冰凉得说不出话。他僵在那里，徒劳地辩解着，“我的妈妈才不是这样的。我的妈妈很漂亮，身材很好，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她的胸很大，腰很细，有一头漂亮的长发，身上总带着香气。她抱着我的时候身体那么软，浑身上下都是母性——才不是这样！”
惠用那种温柔的、宠溺又无可奈何的目光望着他，轻轻说：“哦哦，我亲爱的裕介……”
裕介只觉得眼泪就要涌出来。他眼睁睁看着那个黑影朝自己走来，伸出一只干枯扭曲的手，朝他探过来。他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绝望地望着那只手一寸一寸地逼近。
*****
一个声音忽然炸响，将他猛地拽了出来。
裕介抬起头，发现自己正趴在课桌上。刚才的一切，只是梦境。他竟浑然没有分清，哪一边才是真实。
“裕介，你没事吧？”里奈撇了撇嘴，站在他课桌旁边，“整堂课都在老师眼皮子底下睡，胆子也太大了。”
“没什么。”裕介抬手摸了摸额头，才发现掌心沾了一层虚汗。
“裕介，你真的没事吗？身体不舒服？”奈绪立刻倾过身来，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关切。
“没什么。”他随口应了一声。可脑海中那个痛苦的幻影还没有散去，那些画面仍在意识深处隐隐跳动，让他一阵阵心悸。
“你最近怎么老在课堂上睡觉？之前老师还点名说你，现在连说都懒得说你了。”结衣在旁边插了一句。
裕介摸了摸后脑。那股钝痛还在，隐隐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挤压。他知道这是自己时日无多的征兆——脑子里那个肿瘤，正不断地提示他，时间快要走到尽头了。他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只把话题轻巧地岔开：“还不是晚上跟你们玩得太凶。折腾得有点累。”
“你们啊——我不在的时候都干了什么？”里奈气鼓鼓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酸意，“背着我偷吃？我好歹还算你名义上的女朋友。你想发泄，不找我？我还没吃到呢。”
周围的学生听着班里这三个最漂亮的美少女毫无避讳地跟裕介说着这些亲昵到让人脸红的话，面面相觑，空气里飘着一层说不清的荒诞。
男生们心里又酸又涩，感慨裕介这命实在好得离谱——被这么多美少女簇拥着不说，那些在别人面前高傲矜持、连搭话都难的女孩，到了他跟前却一点身段都没有，全围着裕介转，争着献媚讨好。
女生们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对这些自降身价的漂亮脸蛋鄙夷不已，觉得这简直是丢尽了女生的脸面。她们暗自庆幸：虽然自己长相身材样样不如奈绪那些人，但自己可是矜持有尊严的独立女性，绝不是那种媚男的货色。一想到这儿，她们便觉得自己的身价反倒稳稳地高过了奈绪那一群人，心里美滋滋的。
上课铃响了。学生们陆续回到座位，老师推了推眼镜，继续讲那些没人在听的内容。裕介正出着神，忽然听见教学楼里传来一阵骚动。还没等教室里的人反应过来，刺耳的尖叫和一声巨大的声响便撕破了整层楼的空气。
*****
3-C班的学生本来正百无聊赖地听老师讲着课。绘里和夕美各有各的心思——夕美在想她爸爸，到现在还没找到；绘里的记忆又飘回了从前，和妹妹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她们从前老是吵架，可现在妹妹不在了，她反而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她。
就在这时，走廊上出现了一个神色漠然的男生。他穿着校服，看上去就是这所学校的学生。班里几个走神的人先注意到了——上课时间，这人不在自己教室待着，却在走廊上不紧不慢地走。他走到3-C班门口，推开后门，站进教室里，面无表情地望着整个班级。
“你是哪位同学？”讲台上的老师皱着眉问。
小栗原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站着，像在酝酿什么。在老师开口准备再问第二遍的时候，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那把手枪。班上那些还在傻傻看热闹的学生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开枪了，毫无目标，随意地朝人群中扣动了扳机。
“啊——！”
枪声落下之后，整间教室竟还愣了一秒。那些学生像是大脑还没来得及把眼前硝烟、火光与同学身上骤然迸出的血雾拼成一幅能理解的画面。直到身边有人一声不响地栽倒在地，恐惧才真正炸开。尖叫声从四面八方同时撕裂了空气，所有人都在本能地尖叫，却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你在干什么！”讲台上的老师也愣住了。他从没处理过这种事，甚至从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眼前。可当看到自己的学生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他还是出于一个教师的本能，朝小栗原走了过去，想拦住他。
又是一枪。
老师低下头，有些发愣地望着自己腹部正迅速洇开的深红。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双腿却先一步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整个人沉沉地摔在地上。
学生们尖叫得更厉害了。他们活在日本，活在这座小镇，一辈子只在电视里见过枪。此刻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
“快跑！往教室外面跑！”绘里第一个蹲下来，把自己缩在课桌底下，压低身形，朝着周围还僵在原地的同学大喊。
有人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朝前门冲去。一瞬之间，整个教室便炸了锅，人群乱糟糟地挤在门口，拼命往外涌。小栗原似乎没料到自己这一枪会炸出这么大动静，他咬着牙朝门口连开数枪，有人中弹倒地，立刻被后面涌上来的脚踩过。那些侥幸挤出门口的学生浑身是血，在走廊上绝望地狂奔，尖叫一路洒向整栋教学楼。
小栗原看着越跑越远的背影，嘴里咒骂了一声，抖着手换上新弹匣，冲进走廊继续开枪。可他显然不擅长打移动中的目标，子弹乱飞，却没再打倒几个人。他干脆转过身，推开隔壁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教室的后门，隔着窗户朝里面扣动了扳机。
*****
裕介所在的班级还没搞清发生了什么。只听见走廊上传来一阵阵狂奔的脚步和撕心裂肺的尖叫——“死人了”“开枪了”“救命”。
夕美从混乱中跑过走廊时，在3-A班门口猛地刹住脚，冲着里面大喊：“快跑！有人在开枪！”
“什么……”裕介刚站起来，话还没出口。
小栗原已经出现在3-A班门口。他一枪击碎了门上的玻璃，碎碴飞溅，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尖叫，所有人本能地蹲下身去。他跨进教室，枪口朝那群蹲在地上的学生一晃，厉声吼道：“都别动！给我安静！谁敢乱动，我就开枪打死谁！”
里奈没有出声。她极轻地挪了挪身体，用课桌遮住自己的侧影，手指悄悄探进挎包。那里也有一把枪。自从上次拿到之后，裕介就把枪交给了她保管，算是抵她之前弄丢的那一把。此刻那冰凉的金属就在指尖可及之处。她屏住呼吸，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将手往里伸。只要能把枪掏出来——就能解决眼前这个疯子。
可还没等她摸到枪柄，小栗原已经大步朝她这边走来。里奈的心脏猛地一缩，大脑飞速转了无数个念头，却见那双脚径直绕过她，停在奈绪身边。他一把将奈绪从座位上拽起来，手枪狠狠抵住她的太阳穴，眼底像是有火在烧。
“给我过来，贱人！我就该杀了你——你这种放荡的女人，死不足惜！我、我——”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奈绪被枪口顶着太阳穴，心里慌得要命，却还是强逼着自己把声音稳下来。她看着他身上的校服，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是同一个学校的学生，怎么会拿着枪在教室里随意杀人。这种事，她只在电视新闻里见过。
“你、你……”小栗原猛地瞪大了眼睛，像听见了什么无比可笑的话。他的嘴角抽了抽，忽然仰起头，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得几乎喘不过气，连握枪的手都在发抖，枪口在奈绪太阳穴上不住地晃动，“你认不出我？你居然认不出我……”
奈绪脸上那点困惑不是装的。他望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纯粹的不解，嘴角的笑便越发止不住，声音抖得像被什么东西撕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哈哈哈——”他猛地朝天花板开了一枪。头顶的灯管应声炸裂，碎玻璃与火星噼里啪啦砸下来，整间教室在那一瞬彻底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