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裂的灯管残片哗啦啦砸落在地上。小栗原的枪口死死抵住奈绪的脑门，眼睛里像是有熔岩在翻涌，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子：“我之前……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生命里唯一的光。我当你是这个世界上仅存的救赎。你是这个世界还值得存在的证明——我那时候想，如果你不在了，那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他看着奈绪眼中那一丝困惑，握枪的手颤得更厉害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扣下扳机，胸口剧烈起伏，像连下一口气都喘不上来：“可你——你居然自甘堕落！我真是看错你了！你为什么要自甘堕落！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啊啊啊！”
他越说越失控，声音拔成了尖叫，整个人在原地歇斯底里地跳着。
奈绪有些荒诞地望着这一幕。她甚至一时间忘了害怕，只是轻轻耸了耸肩，用着安抚的语气说道：“真是谢谢你愿意那样夸我。说什么‘世界唯一的救赎’——那可真是天大的荣誉了。不过我感觉自己实在担当不起。而且我也不明白，我什么时候堕落了……你能不能先别这么激动？”
“你居然自甘堕落！你明明是这世上唯一的天使，是最美的存在，是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存在！为什么要自甘堕落！”小栗原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一样，猛地将枪口顶上奈绪的下巴，愤怒地瞪着她，“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做出伤害我的事？明明我已经快要活不下去了，明明我只能靠你撑着——明明你可以救赎我们——为什么要去做一个堕落的女人！难道你也抵抗不住诱惑吗？”
奈绪被枪口顶得有点发毛，只能尽量把声音放软：“好的，好的。我确实堕落了。我就是堕落了。你别激动，行不行？”
“你还知道自己堕落了！你为什么要……啊啊！现在已经回不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听见奈绪那明显是敷衍了事的口吻，小栗原捶着胸口，忽然声泪俱下，鼻涕眼泪糊成一团，整张脸扭曲又滑稽。若不是他刚刚在整层楼里开了那么多枪，恐怕已经有人想笑了，“你连自己为什么堕落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懂！我怎么会把你当成救赎？你根本就是——跟其他女生一模一样！”
奈绪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后背已经抵上了墙，只能无奈地看着他：“可是——我本来就是女生呀。我也不是什么男生女生之外的东西。还是说，什么多元性别、第三性之类的……？那我可就真不知道了。”
“你为什么要跟男生接触！”小栗原忽然又拔高了调门，那张被鼻涕眼泪浸透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哭诉的神色，朝她嘶吼着，“你为什么要对男生那么友善！为什么要对男生笑嘻嘻的！为什么要那么亲昵地站在男生身边！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你明明不该的，你的身份明明不该做这些事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啊！”
“我也没呀。”奈绪一时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甚至在脑子里飞快地搜了一遍——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个根本不认识的人。可听着他一句接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只觉得话题越来越跳跃，“我什么时候跟别的男生亲密了？”
“就是因为你从来没有那样做过！就是因为你一直都这样——所以你才跟别的女生不一样啊！”小栗原的声音撕心裂肺。
“那……那不是正合你意吗？”奈绪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跟不上这段对话到底在讲什么了。
“可是你跟那个青海同学走得很近！那么亲密！”小栗原突然嘶吼起来。
这一下实在来得太突然。刚才还是赤裸裸的威胁，是他一个人荒诞的独角戏，话题却毫无预兆地转到了裕介身上。
“我？”裕介指了指自己。
结衣悄悄凑近裕介，压低声音说：“我懂了。这个男生就是看奈绪跟你走得近，心里嫉妒。他觉得自己雄竞失败了，所以想报复你。”
“什么？”奈绪也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突然就拐到了这里。
“你明明从来不跟男生那样亲密的！在学校里对所有男生都保持着那么友好的距离——就是因为你一直都那样，你才是跟别的女生不一样的人！你才是这世上少数被神选中、被神启迪的人！可为什么现在你跟青海同学走得那么近！”小栗原控诉道，声音里全是崩塌之后的不甘，“你明明可以用对其他男生的态度来对他——礼貌，疏离——可你偏偏对他那么亲密，跟你平时完全不一样！你为什么要这样？难道是因为你自甘堕落？你被青海同学诱惑着堕落了？”
“我诱惑？”裕介又指了指自己。
“哈？”奈绪彻底不会了。
“为什么青海同学一诱惑你，你就堕落了？你难道连反抗都不会吗？你这样——跟其他那些女生有什么区别！你这样子还怎么当天使！”小栗原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像是所有信仰都在这一瞬间碎成了粉末。
“因为我愿意！”奈绪那股罕见的脾气忽然就上来了。对别的事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只要扯到裕介，她一丝一毫都不会退让，“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好像裕介对我做了什么坏事似的。什么诱惑，什么堕落？我告诉你——我就是想跟裕介亲昵，我就是想对着裕介献媚！不行吗！”
“你居然还冥顽不灵！”小栗原愤怒得连枪口都在晃，“你到现在都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吗！”
“我有什么问题？我就是想跟裕介亲亲我我，有什么问题？”奈绪不屑地嗤了一声，好像他在讲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居然还嘴硬！你为什么要这么堕落？我当初为什么会把你这种人——跟别的女人没有一丁点区别的人——当成天使？哈哈，我以前真是瞎了眼了，居然会以为你是真的救赎，以为你永远不会堕落。真是可笑！”小栗原怒不可遏，声音已经近乎尖叫。
惠把下巴轻轻搁在裕介肩上，贴着他耳朵轻声说：“把女性圣徒化之后，发现自己的美梦碎了，于是整个世界观都崩塌了吗？我不奇怪。这世上对女性抱着不切实际幻想的男人实在太多了，不多不少，刚好有他这一个。圣徒化的结果就是这样。你听听他的用词——到现在他都还觉得，你这小青梅竹马依然是圣徒，只是‘受到了诱惑’，所以才会‘自甘堕落’。‘诱惑’、‘堕落’——多经典的圣徒话术。好像在他心里，这个女人非得是圣母基督，高高在上，天性纯美。一切都是外来势力的阴谋，是邪恶的外来势力让这个圣徒不再是圣徒了。到今天他都不肯承认——眼前这个女人，就只是一个女人而已。和世界上所有别的女人、所有别的男人，没什么不同。”
“真该让他认清现实。”裕介望着小栗原那张涕泪横流的脸，语气无奈，“可惜看他的样子，已经太晚了，简直是病入膏肓。”
“所以我才说你有多幸运。你幸运就幸运在有我。在你症状还轻的时候就把你治好了，帮你看待女人的那层滤镜打碎得干干净净。不然你迟早也跟他一样——只不过你没他这么疯，不会拿着把枪到学校里来发癫。”惠的声音里满是嘲讽。
“我在你心里原来这么不堪吗？这么个小丑？”裕介听了甚至有点想笑。可一望见面前那个拿手枪的疯子，他又觉得这么严肃危险的场合，还是别笑比较好。
“你比他更小丑呢。”惠毫不留情，“你想想，要是没有我从旁提点，你现在也就是另一个拧巴着、不敢正视自己幻想的纠结痛苦之人罢了，更是对着自己的青梅竹马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滤镜。”
“哈，搞了半天，就是一个想表白的男生破防了。”结衣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所以拿了把枪在学校里乱射——真是胡闹。”
小栗原猛地将枪口转向她，整张脸涨得通红：“你给我闭嘴！你这种一点都不纯洁的女人，给我闭嘴！你没有资格审判我——我代表的是正义，我代表的是理想！你这种对男人随随便便的女人，根本不配批判我伟大的思想！你连给我的思想提鞋都不配——你有什么资格批判我！”
“好好好。”结衣只好敷衍地举起双手，往后退了半步。
小栗原又把枪死死顶回奈绪的太阳穴上，声音里带上最后一丝哀求般的逼迫：“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我接受你的堕落！只要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你现在走的是一条错误的路，只要你肯认错，并保证以后——”
“我才不要！”没等他说完，奈绪便理直气壮地顶了回去，“关你屁事！我想跟裕介在一起就跟裕介在一起，什么错误、什么堕落，我看你是失心疯了。拜托，脑子有病就去医院治一治，别跑到这里来发癫。说到底——你谁啊？我根本不认识你，你发什么疯？”
“你！”小栗原一把勒住奈绪的脖子，枪口死死抵着她太阳穴，声音都气得发抖，“到现在你都不肯认错吗？为什么——我搞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让我伤心，为什么还是执迷不悟！”
“我乐意！关你屁事！”奈绪被他勒得喘不上气，却仍不服软。她心里的火蹭地蹿上来，干脆什么都不管了，打算彻底激怒这个人。她这会儿终于算是看明白了——眼前这个男生，就是嫉妒自己对裕介好。要是她对所有男生都好，或者对所有男生都一样冷淡，这种人就会像角落里的蟑螂，甩着阴湿的触角，自顾自抒发一通没人想听的感想，然后悄悄爬走。可自己偏偏只对一个男生好，且那个男生还不是他——那他就完了，就会像一只产卵的蟑螂，肚子猛然爆开，把肮脏的卵喷得到处都是。
她索性连对方手里有枪都不在乎了，梗着脖子骂道：“我看你就是性压抑！自己性无能，看见我对裕介好，心里那点阴湿的小心思就藏不住了。真是可笑！说什么宏伟思想，实际上就是性压抑，自己用手解决去吧！我就算错了，只要还跟裕介在一起，就绝没有让你如愿的份。别像个废物一样在这儿无能狂怒了，没准哪个男同性恋会喜欢你也说不定——反正不是我。”
“你——简直冥顽不灵！”小栗原嘶吼着，被这一连串话彻底刺穿了。也许不仅是羞辱，更可能是那些被他自己一层层包装成大义与理想的遮羞布，被奈绪当众一把掀开，指着它们嘲弄——看，本来就是这样龌龊的念头。
就在这时，教学楼底下传来了警笛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