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栗原一把勒住奈绪的脖子，将她拽到窗边。楼下已经停满了警车，红蓝两色的警灯在灰扑扑的教学楼外墙上来回扫过。五六辆——对这座小镇而言，几乎称得上倾巢而出。警员们全副武装，防弹衣、手枪、霰弹枪，像模像样地堵在校门口。
“不要过来！”小栗原嘶声喊道。他显然意识到事情已经捅破了天。此刻他整个人都悬在失控的边缘，枪口不住地颤抖，朝教室里每一个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学生虚虚点过。当看到那些惊恐到极点的表情时，他才似乎稍稍安定了一些，拖着奈绪朝走廊退去。
“奈绪——”裕介猛地要追，却被里奈一把拽住。
“我跟你去。”里奈的手已经伸进口袋，指尖触到了那把手枪冰凉的握把。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跨出了教室门。
“别过来！”小栗原立刻将枪口指向他们，想要逼退。
可那两个人影钉在原地，寸步不让。
走廊里，别的教室门后、窗后，密密麻麻全是学生的眼睛——恐惧，却又被本能催逼着朝这边望来。那一道道视线，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在他身上。
小栗原甚至觉得，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站在整个世界的舞台上。所有人都在看他。他的双腿竟开始打颤。之前一时冲动拔枪乱射时，他都不曾这样恐惧过。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他太熟悉了。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自己，从来没人留意；只有自己出洋相、被全班哄堂大笑的时候，那些目光才会施舍般地落在他身上。
“回去——！”幻觉开始涌上来。一张又一张狰狞的笑脸在他眼前闪过，他朝着那些脸开枪，每一枪都把它们打成一地白花花的碎片。可碎片还没落尽，新的笑脸又立刻从原处浮了出来。
“啊——！”走廊里惊叫声四起。在学生们眼中，小栗原似乎彻底疯了，朝着四面八方胡乱扣动扳机，子弹凿进墙壁、打碎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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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藤慧美和小林已经摸到了楼道口。他们没有贸然上前。那个疯子手里有人质，枪声还在头顶上断断续续地炸响。
“这已经算恐怖袭击了吧？”慧美压低声音，背贴着冰冷的墙面，“这种时候，防爆部队呢？总不能靠我们几个人，几把小手枪，就往里冲。”
“你说真的？”小林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青蛙，“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我干这行到现在——从没处理过这种事！”
他说的是实话。在这座小镇上，警察能碰上的，最多就是小偷小摸、邻里吵架。他们经年累月的职责，不过是在这方寸之地里重复一套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流程。之前那桩连环凶杀案，已经让整个派出所疲于奔命，几乎称得上这座看似风平浪静的小镇有史以来最大最恶的事件。可祸不单行。当他接到那通报警电话，说小镇高中里出现了一名持枪歹徒时，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件从来不在预想之内、根本不在任何处理手册里的事就这么发生了。
“狙击手呢？我在美国那会儿，这种事都是直接让狙击手解决。”慧美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焦躁。
她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队员。说是来处理事件的，可这帮人浑身上下凑不出一点突击队的样子。制服外面套了件防弹衣，边缘磨得起了毛，有几件连陶瓷插板都从破口里露出来了。这些警员平日里的工作，是坐在办公室里看窗外风景、等值班结束，现在却握着几乎从没真正开过的枪，手心全是汗，枪口微微发颤。
“就这个样子，让我们突击？”慧美咬了咬牙，“要是现在在打游戏，我肯定单刷。可这不是游戏——你们看看自己这样子，能干什么？”
没有人吭声。那些警员脸上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她当然知道这不怪他们。一个学生，拿着枪，冲进学校，劫持了一整层楼的人——这种事在日本多少年没发生过了？
“简直是世风日下。”慧美叹了一声，用手势把所有人都压回墙后，“都别动。退后——我说了别把身子探出去刺激他，行不行？”她深吸一口气，终于下了决心，反复叮嘱那些仍在原地踌躇的警员不要轻举妄动，让他们在外围警戒。然后她收了收枪，一个人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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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栗原已经退到了天台。他一手勒着奈绪，一手握枪，后背撞上了那扇通往天空的铁门。他已经没有退路了。那股靠肾上腺素强撑起来的麻木正在褪去，胸腔里涌上来的是千百种绞在一起的滋味。愤怒，恐慌，后悔，悲伤，绝望，痛苦——它们同时压住他的胸口，几乎让他干呕。他大口喘气，却觉得肺里吸不进一丝空气。
“别过来！”他看见裕介和里奈的身影从楼道口浮出来，立刻把枪口死死抵在奈绪太阳穴上，声音尖得像一根快断的弦，“我要开枪了！我真的要开枪了！”
“裕介，别过来——他现在已经疯了！”奈绪的脖子被勒得发不出完整的气息，却还是拼命朝他喊。
即使被枪顶着太阳穴，她关心的仍然是裕介。小栗原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一点。那一刻，胸腔里翻滚的不再是愤怒或恐慌，而是一种比所有情绪都更深的绝望——对滤镜彻底破碎的痛苦，对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在自己怀里为了另一个男人不顾性命的幻影的绝望。那股绝望堵住他的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别过来……别过来……”他朝裕介喊，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好，好。我不过来。行不行？”裕介摊开双手，脚步停在原地，语气放得极平。他向里奈递了一个眼色，让她悄悄退开——他自己提前把枪别在了腰后，以防万一。
“没事的。你看，我没有任何恶意。”他把两只手都摊在小栗原看得见的地方，“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那个——同学，你认识我，可我还不认识你。你叫什么名字？”
“跟你没关系！”
“好，好，跟你没关系同学。”裕介顺着他，连语气都没变，“那我们就聊聊天。别紧张。我看你就觉得特别亲切——”
“我说了退后！给我退后！”小栗原猛地把枪指向他。
裕介不慌不忙地往后退了两步，步子很慢，双手始终举在对方看得见的位置。“好的，我退了。看见了吗？我退了。我对你一点恶意都没有。就是想说说话。我最近过得很不好，老碰上倒霉事，一直想找个人倾诉。就是想跟你说说话。就是说说话。”
小栗原没有开枪。
“你家里人还好吗？平常跟爸妈一起住吗？”
“……我跟妈妈一起住。”小栗原的声音还在抖，但回应了。
“那我很羡慕你。”裕介望着他的眼睛，语气里没有半分表演，“我只跟我爸住。家里气氛老是僵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特别尴尬。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在这一点上，我真羡慕你。”
他一面说着，一面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朝他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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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藤慧美把其他警员压在天台入口侧后方——她也没真指望他们。她探头望了一眼，里奈正蹲在门边。
“往后退。”慧美把她拉开，自己拔出手枪，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天台的光里。
她刚一露面，小栗原的枪口就立刻从裕介那边转了过来，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开枪打死她！”
“开枪啊——别管我，快开枪！”被勒住脖子的奈绪用一种扭曲的、几乎是从气管缝隙里挤出来的声音喊道，“我已经被男生碰到脖子了——我现在已经不纯洁了，再也没资格做裕介的青梅竹马了！快开枪，把我和他一起打死！”
“给我闭嘴！闭嘴啊！”小栗原握着枪的手在她太阳穴和慧美之间来回摇摆，疯了一样地晃动。
慧美举枪对着他，声线平稳：“你不敢开枪。你自己心里清楚——开了枪，你肯定走不出这栋楼。我能看见你胳膊上竖起来的汗毛。你的恐惧，比你以为的要诚实得多。”
“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小栗原嘶吼着，唾沫星子从齿缝里溅出来，“你们这些坐在体制里吃干饭的酒囊饭袋——什么都不懂！你们只会躲在办公桌后面，把真心打电话求救的人当成打发时间的消遣。你们对得起这身衣服吗？你们从来就没想过要帮人——从来没想过！只想着把自己的差事糊弄过去，别被追责。你们还算是警察吗？你们也配？你们不过是狗腿子！”
“看来是心里憋了太多东西，一直没处倒。”慧美继续用枪指着他，语气丝毫未变，“像你这种软脚虾，最擅长的就是虚张声势。现在国家的暴力机器就杵在你面前——你还有胆子举枪吗？”
“你胡说——！”
“她说的没错。”裕介在一旁忽然开口，声音沉静，像一把钝刀缓缓切入混乱的间隙，“正因为没错，你才更不能向她示弱。她就是想激怒你。想逼你开枪。只要枪声一响，他们就有了最简单、最干净的收场方式——在这里打一场所谓的枪战，造成巨大到无法挽回的损失，然后一份写满道歉的文书就能把一切都轻轻揭过去。正因为如此——只有把枪放下，才是对现在的你最好的选择。”
“快开枪！”奈绪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声音不再是愤怒，而是悲伤，“明明已经说好了要做裕介的私人所有物——现在我居然恬不知耻地让别人碰了我，连自杀谢罪都做不到！我说过自己全部属于裕介，现在却做出有违贞洁的事——我就是**，就是**！我再也不是纯洁的青梅竹马了，没资格再留在裕介身边了！要是不能留在裕介身边——还不如让我死！”
一瞬间，整个天台被撕成了几道截然不同的声音。裕介用最温缓的方式铺设和平收尾的台阶；慧美在另一端不断加码，试图用现实的重量压垮小栗原的心理防线；奈绪因为自己所恪守的忠贞被触碰而濒临崩溃；而小栗原，站在所有声音的交叉点上，枪口在几个方向之间无助地游移，眼神越来越涣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