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带着心情平复了不少的奈绪,去找一个女生拿到了小栗原家的住址。
“唉,之前家访的时候留过他家的地址。那个人虽然没什么朋友,在学校里也不怎么说话,但一直挺温和的,真没想到能干出这种事……”扎着马尾辫的女生说。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越是不起眼,心里藏着的秘密越大,背地里谋划的事情越吓人。”惠看着她的眼睛说。
“谢了。”裕介接过地址,带着奈绪走了。
小栗原家是一栋很普通的房子,警察还没到,但裕介估摸着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闻讯赶来。远远看过去,窗户里有个操劳的母亲正在做饭。
裕介绕着房子转了几圈,发现了一个地下室的入口,被门锁锁得严严实实的。
“打不开。”里奈上前拽了拽,那扇门纹丝不动。
裕介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门板的纹理。惠凑到他耳边,轻声说:“真是的,稍微使点劲就能弄开。想不想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你给我闭嘴。”裕介用力一撞,门被撞开了,他重心不稳,整个人跌进了地下室里。
“裕介,你没事吧!”奈绪立刻小跑过去扶他,满脸担心,“要不要我用胸部给你受伤的地方按摩一下!”
“为什么是胸部?”里奈走下楼梯,忍不住吐槽。她扫了一眼四周——这间地下室布置得像个小窝,空间不大,但很有氛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游戏机和玩具。
“当然是因为像我这么卑贱的女人身上根本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胸部还算拿得出手,能用来慰藉裕介的就只有它了!”奈绪说得理直气壮。
“杯子还真不少,是这位同学的收藏?”结衣走到架子前,看着一排排马克杯,上面印着“国民”“复兴”“传统”之类的字样。她一开始还以为是某种特色周边,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这标语写的什么‘忠诚天皇’‘国民的舞台’,听着跟家门口塞的那种政治传单似的?”
“这就是右翼标语。”惠看着杯子上印的那些字,架子上的杯子被当成收藏品,马克杯、保温杯、茶杯,满满一排,像是成套收集的,“对自己身为大和民族的无上荣光深信不疑,整天念叨着自己民族的历史有多么辉煌,那个语气虔诚得就跟在搞什么角色扮演一样——自己是死士,要为士为知己者死的天皇陛下献身,这种光荣理想。”
“等等,你说右翼?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结衣对惠的话有些吃惊,“就是我在推特上经常刷到的那种女明星,动不动就呼吁国民要热爱自己的国家、要自豪地交税、要为日本站上世界舞台而热泪盈眶,结果自己一毛钱的税都不交的那种?”
“这场景我们好像见过类似的,所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对吧?”惠转过身,笑着看向裕介。
“看来他还真有政治诉求。我还以为就是个追不到奈绪、性压抑到爆炸的高中男生呢。”里奈好奇地凑过来,看着小桌上那些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拿起来翻了翻,像是几封写到一半的信,“所以他在天台上说的那些话——什么日本堕落了,日本女人堕落了——还真就是他的政见?”
信上的落款是远在东京的某个政府机关,措辞慷慨激昂,内容看得人莫名其妙。
“那是他自己有病,我压根不认识他!”奈绪愤愤地说。
“看看,这上面都写了些什么。”里奈饶有兴致地翻着信纸,“看来咱们这位好朋友想当古代天皇身边那种直言进谏的大忠臣,对国家很有想法啊——建议学校搞军事化管理,主张从小进行枪械训练,还说自己有丰富的军事行动经验……整个就是个显眼包。”
“我倒不这么看。”惠撇了撇嘴,手指轻轻划过那排杯子,“这是个危险信号。一个打算把脑子里那些疯狂幻想搬到现实中来的人。”
“痛苦混着不解,然后拼命在世界上找一种归属感。‘我从哪里来’‘我是谁’‘我要往哪里去’,这些问题想不通,现实又给不了答案——他的家庭大概也没给过他什么像样的引导——于是他就自己四处找答案。这是绕不过去的一环。”
“所以就走上了这条路?这就是他想要的献身?”裕介皱着眉看惠。
“哈哈,他的梦想不就是这个吗?现在他真为了心中理想献身了,不得其所?”惠笑得很没品,“相信我,他大概直到脑袋被步枪打穿的那一刻,都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后现代就是这样——以前人人都可以用自己的认知搭一个幻想世界,但在后现代这么一个号称去中心化的世界里,你反倒可以靠幻想的共振来寻找归属感。讽不讽刺?明明后现代的花语是去中心化,结果现在更容易把人困住。”
“他什么都不懂,太年轻了,以为这种事是我们随便能掺和的。”裕介感慨道。
“这跟谁能不能掺和没关系。”惠松了松领口,“事实是,那些看起来离你很远的事,其实并不远。看着远,但在你看不见的身边,它们像水底的暗流一样,用你想不到的方式影响着你。我以前就跟你说过——现在就是。冰山下面全是这些东西。不管你承不承认,这个小镇藏在水面以下的部分,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之前老房子里发现的战争年代遗留地道,现在这些缩在小镇角落里的暗流,还有那些从我们身边走过去的人——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也会对某些想法、某些立场有偏好,不是吗?”
裕介转头问里奈:“你支持右翼吗?”
“……什么?我?”里奈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眼神古怪地看着裕介,“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单纯好奇,不行吗?”
“有必要说这个?”里奈表情微妙,“这些我没了解过,从来没想过。”
“那现在想想。”
“我无所谓。”结衣接过话,“如果他们愿意给我们涨涨工资,然后把工作留给本国人而不是各种各样的外来人,我倒是觉得还行。有些外国人素质确实差,让他们干活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啊,机会主义的民族主义者。这个我倒不意外。”惠说。
“那你呢?”裕介看了看身边的奈绪。
“我不知道哦,我对那些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就想和裕介在一起。”奈绪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嗯……要是非要选的话,我觉得古代那种制度就不错。就是女人完全被丈夫支配的那种——女人要是不一心一意服侍丈夫,就被浸猪笼、被烧死。或者奴隶社会也行,我变成裕介的奴隶,没有任何人权,我觉得那样的环境挺好的。这样裕介就可以随便想怎么玩弄我就怎么玩弄我了。”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裕介叹了口气。
“别看我,我先声明,我是新自由主义最坚定的战士!”结衣举起手。
“没人在乎你。”裕介无奈。
结衣:“你不想知道我的想法?”
“你一个从小在娱乐圈长大的当红少女偶像,天天看着周围那些艺人过着光鲜亮丽的日子,自己也被粉丝捧着,每天不是在东京顶奢公寓里一边泡澡一边看城市夜景,就是买最贵的包包和衣服——你总不能指望我说你是康米主义者吧?”裕介回怼。
“啦啦啦,让你失望了!”结衣笑嘻嘻地一摊手,“别怪我多嘴,但在流行文化里,少女偶像跟康米主义、先锋主义、社会主义这些东西总是莫名其妙绑在一起,所以我先提一嘴,免得你对我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样真的合适吗?我还以为少女偶像是最资本主义的符号呢。”刚才还嘴硬说不关心这些的里奈,这会儿也忍不住加入了话题。
“这就是Z世代的政治观嘛——最资本主义的就是最康米主义的。你知道,Z世代需要这个世界上资本主义浓度最高的符号——少女偶像——来当精神支柱,然后才能坚定不移地坚持他们的康米主义理想和革命热情。”结衣笑嘻嘻地说,“一边高呼少女偶像的名字、疯狂应援,一边说自己是坚定的康米主义战士,这可是Z世代最潮的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也算是在为康米主义事业添砖加瓦了。”
“嗯,这个说法很有意思。”惠挑了挑眉。
“所以说,到底是谁把枪卖给一个脑子发昏的国民保守主义高中生的?”结衣把话题拉了回来,“看他那样子,家里也不是有钱的主,能买得起黑市的枪?能有路子搞到这种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他那副性压抑的德性能办到的。一看就是平时循规蹈矩的老实学生。”
“这种老实学生,发起狠来才最让人招架不住。”裕介说。他带着几个人继续翻找起来。
过了一会儿,裕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手机,打开看了最近的通话记录和短信。上面是小栗原和一个备注为“马哥”的人的对话,用非常隐晦的说法谈到了枪支买卖——交易金额、交易地点,虽然措辞遮遮掩掩,还用“摄影机”来代指,但裕介一眼就看明白了。
“常田相马?”裕介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又绕回常田家了,是不是?”惠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脖子,“查了这么久,我们又回到这里了。纽扣杀手也好,关于我们母亲和老房子的事也好,服装厂的过去也好,这个小镇曾经的阴影也好,再到现在这起校园枪击案——兜了一圈,还是回到了这里。是不是挺有意思的?”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感慨的笑意,“这么一想也不错。说不定当初把我们推下楼梯的人,也跟常田家脱不了干系呢。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