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父亲中枪之后,裕介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佑树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只有机器在监测着他的身体,滴滴地响。裕介站在床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个男人曾经掌控着整家公司的时候,身边围满了献殷勤的人,数都数不过来。现在那些人一个都不见了,只有自己站在这里。他想起自己以前跟父亲像仇人一样,现在看着这具躺在床上生死未卜的身体,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在纠结?”惠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是不是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恨他?心里或许还有那么一点东西——对家庭、对家人,还残存着那么一丝不舍?”
“也许吧。”裕介叹了口气,“也许我心底里还是盼着一个正常的家。父母和睦,疼爱孩子,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也许我到现在还在幻想那种温情脉脉的东西。”他知道家庭和血缘的烙印不是几句话就能抹掉的,有些从小浸进身体的东西,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磨掉。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裕介皱起眉。奈绪在家里处理公司的事,医护人员来过一趟,一时半会儿不会再过来,而那些围在佑树身边拍马屁的人也早就作鸟兽散了。现在还会有谁来?
裕介闪身躲进病房的卫生间。门没有关严,他透过门缝看见常田真央走了进来。真央拎着一个公文包,站在病床边,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佑树,啧了啧嘴。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像条死狗一样躺在这里,无人问津,连个来看你的人都凑不出来。”真央顿了顿,“早听劝,你陪着那个疯女人闹什么?陪她把整个家族闹翻天,值当吗?她自己有病,拎不清事理,你难道也拎不清?”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支针管,里面是透明的溶液,轻轻弹了弹管身,走到点滴架旁边:“本来我们是给了你优待在先的。杏那个女人发疯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只要点个头,带着孩子回来做常田家的人,我们就真是一家人了。杏虽然折进去了,但孩子还在。只要孩子在,我们家族就谈不上什么真正的损失。可你偏不。你偏要听那个疯女人的。一个被家族扔出去不要的女人,值得你这么做?”
他拿起针管,对准点滴管的注药口。
“你在干什么?”裕介推开门,手里握着枪——那把学校枪击案之后里奈给他的枪,还在他手里。
真央转过头,看见裕介,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枪,愣了一瞬,然后不以为意地摇摇头:“你在这儿干什么?拿这么个玩具,是想吓唬我?”
“你刚才说我母亲被常田家除名了。因为什么?”裕介端着枪。
“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她自己闹着要脱离家族。”真央语气轻巧,“家族培养每一个人都不是白养的。想走,就要付出代价。她自己不想要,那就没办法。”
“是你们害的?”裕介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母亲那种压不下去的精神病,是你们害的?你们家族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把她折磨惨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她得的病?”
“看来你也知道这件事。你知道你母亲脑子有问题,是不是?”真央把针管放了下来,转过身正对着裕介,“那只是她自己不愿意。家族有的是资源,她不愿意待,自然就享受不到。至于你说的什么精神病——那就更是没影的事了。家族里别人都没有,怎么就偏偏她有?”
“你是想把所有问题都推到我母亲一个人头上?”裕介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
“我想说的是——这就是你母亲的问题。”真央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英香不让我跟你说这些,但我偏要说。我想让你明白,这一切的源头就是你母亲。她生在家族里,却半点不知好歹,半点不晓得感恩。享用了家族那么多资源,到头来居然想着要脱离家族——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之前她在家族里的时候,家族还给她从国外买日本弄不到的药来治她的病。后来没了家族的支援,她的病情很快就恶化了。之前吃的那些精神药物剂量很轻,根本压不住,她的状态一天比一天糟,整个人变得神经质、暴躁、动不动就发怒。”
“你在骗我。”裕介举枪对着他,“我母亲很温柔,她对我非常温柔,根本不是你口中那种人。”
“骗你?这种事还需要我来编?”真央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裕介,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父亲从头到尾都没跟你提过这些,对不对?你根本不知道一个精神病人发作起来是什么样子——无缘无故地发火,无缘无故地歇斯底里,无缘无故地拳脚相加。那就是她。就连你父亲到最后都受不了了。他之前为了杏做了那么多事,甚至在她离开家族的时候二话不说跟着一起走,宁可不当常田家的人。可就连他,也熬不住了。他甚至想过,要是这辈子没有遇到杏,他的人生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你胡说!”裕介喝道。
“你自己不记得了吗?小时候你母亲是怎么乱发脾气、把整个家搞得乌烟瘴气的,你不记得了吗?你母亲在家里发疯的样子,你真的想不起来吗?你肯定不记得了——你要是记得,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护着她。”真央的语气越发玩味,“你那时候太小了。小孩子记东西,只会把母亲往好了想。你脑子里的那个母亲,是你自己美化出来的、根本不存在的假象。所以你现在听我说这些才会这么受不了——因为你接受不了,你家里那些不幸的根源,到头来就是她。她最后那个结局,也是自己找的。”
“你说的不是真的!”裕介愤怒地瞪着他,然后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惠。
惠沉默着,什么话都没说。裕介看着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像是从沉默里读出了某种默认。
“你说的不是真的……”裕介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已经不稳了,“我记得很清楚,我母亲是最关心我的人。她会抱着我,温柔地跟我说睡前晚安,会把我搂在怀里哄我睡觉。”
“那是你一厢情愿。你太小了,什么都不懂。”真央冷冷地看着他,“我们这些家族里的人跟她相处最久,她发起疯来是什么样子,我们会不知道?你父亲会不知道?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她是个合格的母亲——你父亲会从来不跟你提她的事?会对自己当初深爱的女人绝口不提、讳莫如深?她要是真的爱自己的孩子,会抛下孩子自己去死?”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砸下来,“承认吧。你的母亲,就是一个可耻的、抛弃了你的人。”
“你——”裕介胸口剧烈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开枪。还等什么?”惠的声音轻轻的,像是贴在他耳边说话,“他就是常田家的一条马前卒,今天来就是要你父亲的命。我不喜欢父亲,但我更不想让常田家的人在这儿为所欲为。”
“你还没回答我——你现在出现在这里,到底要干什么?”裕介握紧了枪,“你想杀我父亲,是不是?你就不怕我报警?”
“孩子,就算我回答‘是’,你又能怎么样呢?”真央一脸的不以为意,“报警?那有什么用?你不知道这个小镇的司法系统、警力系统,全在我们手里吗?小镇的警察就跟我们的私兵一样,我们挥挥手说放谁就放谁,说抓谁就抓谁。你知道吗,昨天那帮警察不知天高地厚,趁我们在家开派对的时候跑上门来拿人。你觉得他们拿得动吗?你要不要自己去问问他们?”
“你不怕我开枪?”裕介问。
“你拿枪的手都在抖,拿什么开?”真央嗤笑一声,“你还以为是你父亲势力大的时候?他当年手握小镇最大的资本集团,确实能替你兜底。可现在呢?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条死狗,公司也落到别人手里了——他还有什么?你信不信,你现在敢开枪,我一个电话就能让全镇的警察通缉你。”
“开枪。怕什么呢?怕了一辈子了,到现在连对着自己恨的人扣一下扳机的勇气都没有?”惠继续说。
常田真央背过身去,不打算再搭理他。他是常田家的人,在这个小镇上就是皇帝,早就习惯了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就像现在,他准备当着一个拿枪的少年的面,把针管扎进点滴里去。他一点都不担心会有枪响。因为这个镇上,没人敢这么做。
“你要是扣不下扳机,那就交给我。”惠温软的手覆上了裕介握枪的手,“把身体交给我。我来替你做这个难下的决定。只要交给我,你什么都感觉不到,眼睛一睁一闭,事情就过去了。”
裕介深吸了一口气。惠的声音那样温柔,体温、胸口的触感都那么真实。他闭上眼,又睁开。
“这一次……就这一次。”他低声说。
“我知道。来吧。”惠柔声应道。
她抬起枪,对着常田真央的腿扣下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