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顾常田真央的破口大骂,裕介把他拖进了老房子。屋里的陈设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进门是不算宽敞的玄关,旁边是鞋柜,再往里走是一条狭长的过道,过道旁就是通往二楼的楼梯。裕介在客厅角落随便找了个地方,把五花大绑的真央扔在那里。
“这就是助手君的家吗?好怀念的感觉呀。”美嘉环顾四周,“虽然我跟助手君不是青梅竹马,但我都能想象出来——一家人在这里温馨过日子的样子。”
“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呢。”惠在旁边嬉笑着,眼睛看向裕介,“你知道的,对不对?”
“诶,真的吗?”美嘉有些意外地看着裕介。
“当然是真的。你明明知道。”惠伸手轻轻环住裕介的脖子,嘴唇贴到他耳边,甜腻地吹了一口气,“自己的母亲就是在这栋老房子里,以一个精神病人的身份,受尽了折磨。怀孕把她本来就糟糕的精神状态拖得更垮了。起初她还吃药,后来就不吃了——也许是因为怀着孕、还要哺乳,吃那种药对孩子不好;也许就只是想跟过去的自己彻底做个了断,所以不肯再碰那些药。然后就这样一直被折磨着。所以她才会像个恶鬼一样,在这栋老房子里像女巫似的盘踞着。这才是这座房子的回忆,对不对?”
“就算你说的这些都说得通,就算这些听起来都能自圆其说……”裕介喃喃地说,“但在我的记忆里,我母亲一直是个温柔的人。她漂亮,温柔,看我的眼神也一样。她没有理由会……”
惠走到他面前,用一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他。那眼神柔得像水,带着无限的母性。她轻声问:“是这样的眼神吗?我们的母亲,就是这样看着我们的吗?”
裕介看着惠,恍惚间像是看见了母亲。他摇了摇头,转过头对一旁好奇的美嘉说:“人有时候就是会美化自己的记忆。再不堪的记忆,也会去美化它。”
“那助手君的妈妈明明是这样的人,你提起她的时候,为什么还是用那么温柔的语气?”美嘉忽然认真起来。她也看着裕介的眼睛,但那眼神不是惠那种像母亲一样的温柔,而是属于少女的温柔,“如果助手君真的觉得,你心里那个母亲只是一个靠不住的幻影——那你怎么会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起她呢?”
裕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确定:“是这样吗?我有吗?”
“助手君就是这样。”美嘉有点气呼呼地说,“本侦探早就发现了。助手君看你那个青梅竹马的眼神,就像在看妈妈一样。”
“是吗?”
“现在已经不会了,但之前就是。大概就是本侦探刚认识助手君那会儿——你那时候看那个讨厌的青梅竹马,就是这种眼神!本侦探明察秋毫,那种盼着别人来疼自己的眼神,绝不可能是看青梅竹马、看女朋友的眼神。那么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小宝宝盼着妈妈来疼的眼神。本侦探简直是天才!”美嘉跺了跺脚,“不就是当妈妈吗?这种角色,超级侦探也可以胜任啊!”
“……你怎么在这种事情上特别敏锐。”裕介有些不甘心地嘀咕。
他转头看向惠。惠正站在一旁,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笑。裕介忽然想起自己一直以来对身边那些女孩的要求——他用自己幻想中那个母亲的形象去套在她们身上,要她们不单单是女朋友、爱人,还得像母亲那样毫无底线地包容他、容忍他的一切。所以才会跟奈绪维持那种扭曲得不成样子的关系吗?
明明占有欲强得不行,却一直放任自流,眼看她在学校里跟别人有说有笑,自己装作无动于衷。如果这是什么轻小说,男主角这样的做派大概可以被夸一句“亚撒西”。但裕介心里清楚,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就像个眼巴巴望着母亲的孩子,远远站着,看着那个属于自己的、又从来没真正属于过自己的母亲——在跟一个终有一天会离开自己的母亲赌气。
“也许温柔对你的,并不是你母亲呢?也许是别人?”惠的声音轻轻响起,那音色像极了他记忆中的母亲,“也许从头到尾都只有你自己。关于温柔母亲的幻想是你自己的臆想,小时候感受到的温暖是你自己的虚假记忆。你从对母亲的幻想里提炼出的那个美好的存在,塑造出的我,也许也只是你幻想的一部分。与其说是别人塑造了你,不如说是你自己的意识塑造了你自己。就算知道这一切都是你用美好的碎片编织出来的——你还能平静地看待这张摩耶之幕吗?”
“也许我确实是靠着虚假的美好幻想,编织出了这样的人、这样的意识。但那又怎么样呢?”裕介看着惠,“我没有活在过去,我活在真实里。我现在,就在真实的世界上遇见了你,不是吗?”
“就像理想主义者会编织关于过去怀旧的幻梦一样,我也会在记忆里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过去的乌托邦。共产主义者幻想着旧日迪斯科舞厅里闪烁的光影,保皇党幻想着从前裹着泥土气息的骑兵队的荣光,自由主义者缅怀着那片从未存在过的蓬勃水草茂密生长的市场。我也一样,在寻找。正因为如此,你才存在——不是吗?”
惠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无奈:“裕介啊裕介,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喜欢你。”
裕介把常田真央留在客厅角落,牢牢拴在旁边那张沉重的实木桌腿上,然后跟美嘉有说有笑地离开了老房子。常田真央躺在脏兮兮的地板上大口喘着粗气,肾上腺素退去之后,腿上的剧痛加倍翻涌上来。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破口大骂,但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到了晚上,老房子像是乌鸦的巢穴,四面漏风的声音呜呜地响。这栋曾经承载过家族荣光的房子,如今只剩下阴暗潮湿的墙壁,压抑地围在四周。屋子里还有一种“沙沙沙沙”的声响,像是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爬——顺着老房子的缝隙、顺着它的管道、顺着它不为人知的暗处,窸窸窣窣地爬着。
“你们会后悔的……等我回去,我会用尽所有手段报复你!”常田真央倒在地上大喊。
他侧躺着,手腕被绳子死死绑在身后。先是试着把手腕往外撑,绳子纹丝不动。
他喘着粗气歇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个办法——把绑着的手腕往实木桌腿的棱角上来回锯。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几个小时吧,也许更久——绳子最外面那几股纤维终于磨断了。然而离完全挣脱还差得远。
他躺在地上,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声音嘶哑:“等我回去了……我会让你们知道做这种事的代价。在这个小镇上,没有人敢这样对待常田家的人。没有人。就算你身上流着常田家的血,也别想逃过去。就像你那个死得不能再死的妈一样,还有你那个躺在病床上跟死狗一样的老爹。我会报复你们所有人。常田家的怒火就是这样——你身边的每一个人,一个都跑不掉。你的父母,你的女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嗓子喊得又干又涩,像砂纸在刮,最后只剩下大口大口的喘息。
“……是吗。”
一个极为沙哑怪异的声音突然从暗处传来。
常田真央浑身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朝那片阴影里看去。“你是谁——!”他大声喝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眼睛早就适应了黑暗。当那个黑影的轮廓渐渐从阴影中浮现出来的时候,他的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变成了恐惧。他嘴唇哆嗦着,几乎是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是这样……怎么会……你怎么可能……”
接着,寂静的黑夜里响起一声极为尖锐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