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回来的时候,天空已经铺满了一层昏黄,夕阳的余晖正从云层缝隙里往下沉。
“就这么把他扔在老房子里,真的没问题?”裕介问。
“你担心什么?怕他跑了?”惠笑了笑,“不用担心。那栋房子里,有我们特意给他留的礼物。”
“我母亲……”裕介喃喃开口,“她应该有精神方面的病。她经常在梦里听见有人说话,那些声音只在她脑子里响,跟她说话,折磨她,对不对?她会不会也像我这样——时时刻刻觉得身边有个人在跟自己说话,可别人都看不见也听不见,只有她自己能和那个不存在的人对话?就像你,现在这样。是不是?”
惠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微笑着。
裕介继续说:“我能看见你,也是因为这个吗?因为我遗传了我母亲的病,所以我也能看见你,现在正在跟你说话。是不是?”
“我说过了。我们是真实存在的。”惠终于开口,“不是虚幻的东西,是真真切切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就算其他所有人都感知不到,只要有一个人能感觉到,那就是真实。”
“你就从来不担心吗?”裕介侧过头,看着惠轮廓柔和的侧脸——那张在他的意识里没有一丝瑕疵的脸,“担心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就忍不住会想。闲下来的时候,有时候脑子里会冒出一个念头:也许我现在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我从来没被人从楼梯上推下去,我也没有脑瘤,也不会时日无多。我现在遇到的这些女孩子,经历的所有事,统统是一场梦。等哪天醒过来,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吗?”
“正是因为这样想过,所以我才更加确定自己的存在。”惠说,“我和你没什么不一样,可爱的裕介。你和我,都是困在巷子里的老鼠,透过一条窄缝看世界。对你来说,那只箱子是困住你大脑的躯壳。对我来说,那只箱子是困住我的物质神经。所以我才说我们是一样的——在同样的处境里,疑惑同样的问题。正因为这样,我才能确定自己的存在。因为我和你一样。这就是我存在的理由。”
“能这么想,你还真是了不得的豁达。”裕介说。
“助手君——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说什么呀!”美嘉在旁边已经急得不行了。
自从知道裕介身患绝症、时日无多之后,她就担心得不得了,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她觉得不管裕介说什么,自己都要像妈妈一样包容。所以之前才会答应帮他处理那个根本不认识的男人。现在看裕介一个人自言自语,她纠结得不行——不问吧,自己急得要命;问吧,又怕刺激到他。
“呜呜呜呜呜——助手君你不要想不开啊!超级侦探还没结婚呢!助手君你要是死掉了,本侦探可怎么办呀!”美嘉泪眼汪汪地喊。
“去医院。”裕介忽然说。
“诶?难道真的不行了?不要啊助手君!本侦探现在就跟你结婚!”美嘉急得直跳。
“说什么呢。我是想去查一件事。”裕介说。
“真的?真的不是因为要死了才去医院?”美嘉不放心地追问。
“都说了,还有些事情没解决。在解决之前,我暂时还不会随随便便死掉。”裕介说。
“去镇上的医院?”美嘉问。
“不。”裕介摇了摇头,“还记得我们之前在海边看见的那栋废弃医院吗?去那里。”
上一次来这里,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那天阳光正好,他和几个女生在附近的沙滩上消磨了一整个下午。少女们穿着泳衣,皮肤在阳光下白得晃眼,那些画面到现在还历历在目。他们在沙滩上追逐打闹,聊着恋爱的话题,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会有一个明亮得不需要理由的未来——就像轻小说里会写的那种场景。那是风暴来临前最后一个阳光灿烂的正午。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少女们开始被后现代的生活缠住,关系像陷在沼泽里一样不断下沉。裕介在那片虚幻的海边摩天轮倒影里和惠拥抱着,沉在旧日的幻梦中。再之后,他被诊断出脑瘤,时日无多。再之后,他必须眼睁睁看着生活一点点崩坏,必须直面现实。现在,他和美嘉又回来了。沙滩重新变成了一片无人的空地,海浪冲上来,抹掉了他们曾经留在这里的一切痕迹。
“是之前来过的那栋废弃医院吗?为什么要回那里?”美嘉看着天色越来越暗,语气里带着担心,“那地方本来就够吓人的了,现在天又快黑了,简直就是恐怖电影的片场啊。”
“有些事,我必须去那里确认一下。”裕介说。
小皮卡开到了废弃医院的大门口。铁门还是之前那样,挂着锁,但轻轻一推就能过去。裕介和美嘉穿过正门走进去,满地都是散落的杂物,踩上去嘎吱作响。他们摸进保安室,墙上还挂着一幅已经泛黄变脆的医院平面图,被框在画框里。裕介借着手机的亮光照过去,按图索骥找到了行政人员的办公区。几间办公室落满了灰,桌子抽屉锈蚀,好不容易拉开找到一些文件,他们一张一张翻过去,终于翻出了一点有用的东西。
“这是什么?”美嘉看着手里那张纸,有些疑惑,“好像是地契之类的东西……是医院的所有权文件?落款人写着什么……常田健三郎?”
“常田家的人?”裕介立刻把文件接过来,凑到手机光下仔细辨认上面已经模糊的字迹。没错,就是这间医院的所有权证明,上面写得很清楚。
常田健三郎?常田家?
裕介现在对这个姓氏格外敏感。他把几份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大致理出了头绪——这家废弃医院就是常田家的产业。当年他们做过一份宏大的投资规划,想建一座集医疗和康养于一体的综合医院,先在小镇站稳脚跟,再往全日本铺开,做成小镇走出去的最大产业。那是经济最狂热的时候,常田家的版图铺得极大,把这个小镇当成自家的游乐场来经营,海边上那座废弃的游乐园也是同一时期的产物,想借着旅游业的东风狠赚一笔。最后全成了一地鸡毛。
“还有这些——好像是医院留下来的病历。”美嘉从另一个抽屉里翻出几本发霉的本子。
这里堆着的病历,都是医院关闭时来不及处理的。毫无疑问,这栋废弃医院就是常田家失败商业版图的一部分。泡沫经济破裂之后,那些写在纸上的宏伟蓝图全成了泡影。医院最后那段时间还承担了一部分收治职能,关闭得大概很匆忙,一些病历就这么被丢在原处,和满地的杂物一起慢慢发霉。
“我看看都是些什么。”美嘉翻开一本,凑着手机的光辨认上面模糊的字迹,“脸部整形、丰胸、假体填充……怎么看着像是整形手术?还有畸形矫正、老人疗养、脑部核磁共振……看样子这医院最后收的,都是些因为有特殊需求需要长期住院的人。”
裕介没说话,接过那些病历一本一本地翻。纸页潮湿发黏,翻起来带着一股霉烂的气味。翻了很久,他终于在一本病条里看到了那个名字——“常田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