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我的人

作者:抓更宝 更新时间:2026/7/20 0:08:44 字数:2468

“这是我母亲……”裕介盯着病历上那个名字,手指停在纸页上,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在这个被遗忘的地方,在这些发霉废弃的文件里,突然撞见自己母亲的名字——像是某段被刻意抹掉的记忆,从缝隙里渗了出来。

“是啊。就在这里。”惠的脸上罕见地浮出一丝落寞,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就在这里,看着她受苦。”

裕介翻开病历,借着手机的亮光辨认上面模糊的字迹。

“……10月12日,晴。第十二次对患者常田杏进行身体检查。身体各项指标良好,体表未见明显伤痕,日常起居无明显异常。但风险评估未解除,需继续住院观察……”

“就这些?”美嘉有些失望。年代太久远了,纸上的字迹断断续续,很多地方根本辨认不出来。

“很奇怪。”裕介皱着眉头,“上面写的是治疗我母亲精神疾病的报告吗?说什么‘没有明显伤痕’、‘需要进一步观察’——是做手术?精神疾病需要做手术?”

“说不定是把脑袋打开,看看里面出了什么问题呢?那也太吓人了!”美嘉在一旁哇哇乱叫。

“还有。”裕介翻开另一页。

“……11月6日,小雨。本次检查结果不理想,较前几次有明显恶化。当前剂量的抑制药物效果正在递减,下次可尝试加大剂量以稳定患者……患者开始出现自伤行为,推测可能与……为下一次手术做准备……”

字迹模糊不清,但那种冰冷平淡的语调反而让读的人脊背发凉。裕介几乎能想象出来——母亲躺在病床上,浑身无力,看着穿白大褂的医生拿着手术刀朝自己走过来。这些病历上写得的语焉不详,可越是这样轻描淡写,背后透出的东西就越让人发冷。

“小时候大部分日子,都是在医院白色天花板底下过的。”惠站在一旁,语气平静说道,“大部分时间都闻着消毒水的味道长大。没有玩伴,能见到的只有形形色色的医生和护士。害怕跟人交流,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话。看着那些正常生活、有朋友的人彼此谈笑,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异类。越害怕,就越被孤立、被排挤。久了之后,反而生出一种念头——还是待在医院的小房间里比较安心。”那个遥远记忆中久远到几乎无法触碰的母亲,在惠的讲述里,某一个侧影正慢慢清晰起来。

裕介继续往下翻。

“……2月20日,晴。患者目前状态逐渐趋于稳定,此前手术已确认失败,但在稳定病情方面取得一定进展。该病例极为罕见,国内外均未见同类报告,具有极高研究价值。两者共用同一神经系统,神经簇构造罕见,但生理活动表现正常。目前尚不明确两者之间的交互是否可以不借助语言完成……”

“这是什么意思?”裕介抬起头来,“是在说我母亲的精神分裂吗?她的精神疾病,导致她也产生了一个想象中的人格?”

“你想说,就像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惠笑了笑,没有回答,“继续往下看吧,我亲爱的裕介。等你看到真相的时候,会发现它远比你想象的要离谱得多。”

“……3月5日,阴。患者情绪已稳定一段时间,此为进入稳定期后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依目前情况判断,未来可逐步尝试减少用药,若保持良好……但需特别警惕……”

“警惕”后面的内容用了红色字体。可年代实在太久了,残存的那一点红色字迹,正好在这一段被潮气洇成了一团模糊,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惜‘警惕’后面的内容看不见了。到底要警惕什么?”裕介叹了口气,翻了翻剩下的几页,也没有找到任何补充说明。

“上面怎么没写是因为什么病做的手术?”美嘉凑过来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

“这个很重要吗?”裕介说。

“当然重要啊!你想想,病历这东西,患者自己也要看的吧?写成这样语焉不详,那不是很容易闹出医患纠纷吗?”美嘉歪着头,她想了一会儿,才找出这个还算贴切的词,“所以我才觉得奇怪——这病历怎么写成这样?读起来感觉有点……主观?”

“主观?”听美嘉这么一说,裕介重新把几份病历摊开来看了一遍。与其说这是病历,不如说更像是某个医生对一例罕见病例的观察笔记。与其说是在治疗自己的母亲,倒像是在把她当成实验品来记录。

“而且啊,本侦探觉得很不对劲。”美嘉这时候反倒显出了一点侦探的样子,她用手指戳着病历上的几处记录,“以本侦探聪明的大脑来推理——如果真像助手君你说的那样是精神疾病,怎么会这么频繁地做手术呢?就算是精神分裂也好,别的什么精神类疾病也好,也不至于隔三差五就动一刀吧?这又不是中世纪,也不是做什么前额叶切除手术,精神病怎么可能只靠手术就能治好?我觉得不对。”

她指着病历上几处手术记录:“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写了要做手术。这才隔了多久,怎么可能安排这么多台手术?而且你看这儿……”

她手指移到手术部位的记录上。字迹有的地方已经模糊了,但还是能辨认出来,手术位置分布在背部、腰部、胯部、后脑,记录里简短地写着手术内容——组织切除、整形修复、生理体征维持,还有其他一些描述。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针对脑部的手术。

“为什么要做这么多整形手术?有什么东西需要反复整形?”美嘉抬起头来。

“是啊,亲爱的裕介。”惠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想想这间医院,再想想母亲在这里都经历了什么。她那么痛苦,这间医院的经历就是源头之一。你想想看——对生活还抱着美好幻想,却被冰冷的现实一次又一次碾碎,这当然让人绝望。可除了这个呢?还有肉体上的痛。那种痛是绕不过去的,不管你的认知怎么变,思想观念怎么换,最直接的肉体疼痛永远都在生理的底层逻辑上。”

“很可疑啊。会不会是什么黑暗势力在背后搞鬼,偷偷做人体实验之类的?那本超级侦探可不会坐视不管了!”美嘉握紧拳头。

裕介继续往下翻。从那些泛黄的纸页里,一张照片滑了出来。

是母亲。她套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病号服,无助地坐在床沿上。那张脸、那眉眼,简直和年少的惠一模一样。可明明是一样的五官,挂在上面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像是对一切都断了念想,只剩下空荡荡的眼神,机械地活着。

“这就是母亲……”裕介盯着照片,一时有些恍惚。他像隔着漫长的时间,隔着照片泛黄的表面,看着身边的惠。她们长得那样像,气质却天差地别,甚至可以说毫不相干。照片里的杏那样忧郁,像一具被抽空了魂的行尸走肉;可身边这个惠,却鲜活到他可以切切实实地感受她的体温,她柔软的身体,指尖触上去的时候,有一种自己还活着的实感。

“是啊。这就是我们的母亲。”惠从身后抱住了他,丰满的胸部贴紧他的后背,用身体最柔软的地方挨着他,不紧不松,像在渡一口热气给他,“现在,轮到我们来追她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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