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有点可怜……”美嘉小声说。
“当然可怜。我们的母亲就是在这样的孤独和黑暗里挨过了童年，所以她的性格才会扭曲成那样，不是吗？”惠的声音很轻，“还记得吗，小时候在老房子里，母亲平时温柔得很，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崩溃，大吼大叫。有时候我们坐在餐桌边，父亲正说着工作上的事，一切就跟平常一样，好好的——转眼间母亲就发了狂，在餐桌上又吵又闹，把东西全砸碎。等一切平息下来，她又会伸手抱住我们的头，哭着说对不起，是妈妈不好。这就是我们记忆里那些模模糊糊的画面。”
“也许吧。我对母亲的记忆，可能确实美化过度了。”裕介低着头，“我把她身上关于温柔、关于爱、关于美好那一面放得很大，把她痛苦和悲伤的那一面，选择性地忘了。所以我脑子里那个母亲才会那么温柔、那么没有瑕疵——是这样来的吗？”
“可是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完美的人。就算是我们的母亲，也一样。”惠喃喃地说，“说到底她只是一个人。是人，就会有人所有的缺陷，所有的龌龊。就算我们把她美化过，就算她是我们的母亲，这一点也改不了。”
听着惠说这些话——这种近乎“杀死”母亲的话——裕介很难不去想那些画面：医院的床单被消毒水泡得快要褪尽了颜色，母亲形容枯槁地躺在上面。医生拿着冰冷的仪器在她因病消瘦的身体上探来探去。手术后的血迹在皮肤上板结成块，因为不能洗澡，身上散发出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因为长期卧床、营养跟不上，身材瘦得撑不起衣服，胸口也干瘪下去。还有被病痛一点点磨得扭曲的心理，那些反复无常的情绪。这些都跟裕介对“母亲”这两个字的认知对不上。于是他的潜意识把这些画面全筛掉了，只留下那些好的。
“母亲。多美好的一个词。就像是温柔包容的性格和丰满的**——这些概念在人间最具体的化身。”惠的语气平淡地说，“女本位那套说法里，总把女性说成是美好和神圣的，而母亲就是女性中的女性。可现在看着这张照片，看着这个干枯得像门前老树一样的女孩，我们就明白了——说到底，女人也就是人罢了。她现在凋零得面目可憎。”
“听你这么说……也许我真的想起来了一点东西。”沉默了很久，裕介才叹了口气，“也许我的母亲，根本就没有丰满的胸部。因为精神疾病一直吃药的缘故，她身材瘦削，胸口是平的。她也不怎么温柔，经常神经质地大喊大叫……”他顿了顿，“我的母亲……根本没有丰满的胸部。”
惠用手托了托自己的胸部，笑了一下：“是啊。那不过是女本位的幻想罢了。对不对？”
美嘉在旁边已经听得晕头转向：“突然就说什么呀？怎么突然就聊到母亲胸部的话题上去了！”
“男孩成长为男人的重要一课，就是杀死母亲。”惠说，“只有杀了母亲之后，你才能对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女人彻底祛魅。你会明白，女人也不过是血肉之躯。你脑子里那个光芒万丈的无罪女王，从一开始就只是教堂壁画上的倒影。”
裕介沉默了一会儿，只重复了这几个字：“杀死母亲？”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倦意：“走吧。这里没什么值得我们注意的了。”
“真的吗？这么多病历都不看了？”美嘉问。
看了又有什么意思。”裕介说，“这里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吗？”
“我看看……”美嘉又拿起那本病历翻了翻，忽然叫住他，“等等——你看，这上面写了主治医生的名字！这就是当时给你妈妈治病的主治医生吧？”
裕介立刻接过来。病历上写着一个名字：长濑真名。
“长濑真名？这是什么人？”他皱起眉，“他现在还在世吗？如果能找到他，应该能问出我母亲的事……等等，这个姓氏，我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这不就是你们班上那个副班长的姓吗？”美嘉拍了一下手，“那个像小丑一样的副班长，不就是姓长濑吗？”
裕介想起来了。副班长——那个最开始被里奈当傻子耍的男人。他曾经还希望，经历过那件事之后，这个人能对女人有一个更清醒的认知。
“典型的白骑士。”惠在一旁说，“总觉得自己是拯救女性的救世主，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在女人面前显圣，靠这个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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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介和美嘉开车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车子停在了长濑家门口，裕介上前按了门铃。
“这么晚了，会不会有点打扰？”美嘉说。
“你还会担心这种事？”裕介没有停手。这些天他被那些拼凑不起来的线索困在沼泽里，焦虑一天比一天重。好不容易抓到一条线，他不可能放到明天。
门铃响了几声之后，门开了。穿着睡衣的长濑川海一脸不耐烦，看到门口站着的是裕介，明显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时间来敲门的，居然会是这个人。
“让我们进去吧。”裕介说。
“等等，青海同学，你来这里干什么？”川海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有什么事不能回学校说吗……而且我跟你好像也没那么熟吧？”川海推托着。
“是很重要的事。”裕介看着他的眼睛。
川海本来想说“开什么玩笑”，但对上裕介脸上那个表情——不像是在胡扯——他叹了口气，还是侧身让人进来了。
“到底是什么事这么要紧？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川海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翻涌别的东西。他已经反复告诫过自己：想开点，天涯何处无芳草。可每次面对眼前这个人，他还是过不去。自己好歹是学校社交圈顶层的人，却在雄竞里输给了这个男生。不是一次，是两次——两个自己有好感、甚至心怀崇敬的女生，都对他有感觉，而且丝毫不介意他身边同时有别人。这种事简直在动摇自己的世界观。在他的认知里，女生绝对受不了自己男朋友身边有别的异性，一定会吃醋，而男生的本分就是去安抚、去一心一意。这才是女生对好男生的核心要求。共享？那是不可能的事。
可现在，看着裕介身边又带着一个美少女——而且这些女生彼此之间还都相处得那么和睦——川海是真的有点怀疑人生了。自己明明是严格按照“好男生”的标准来的，尊重女性、专一、有分寸，怎么就总是在女性的竞标赛里落选呢？
“我想问一下，长濑真名是你什么人？你认识这个人吗？”裕介开门见山。
“你问我大舅做什么？”川海愣了一下。
“是你大舅？那还真是熟人啊。”美嘉在一旁吐槽，“这小镇的人际圈子也太小了，隔不了几个人就能扯上关系。”
“他现在在家吗？”裕介追问。
“他已经过世了。说是大舅，其实只是辈分摆在那儿。按年纪算，他比我爸还大一轮。前几年疫情，没挺过去，走了。”川海说。
“……抱歉。”裕介沉默了一下。
“你们到底想问什么？”川海看着他。
“我听说长濑真名先生曾经是那家废弃医院的主治医师。关于那家医院里的病人，我有些事情想打听。”裕介说。
“废弃医院？你是说海边那家？”川海想了想，恍然大悟，“常田疗养医院——对不对？”
“你知道？”
“我大舅，还有我爸，都在那里当过医生。那是个私立医院，也是当年小镇上最大的一家。当初建它，不单是为了看病，还打算给镇上那些老人和一些慢性病人当疗养的地方。那时候小镇不是正在搞旅游开发嘛，就想着在海滩边找块风景好的地方，弄个疗养胜地。平时逢年过节，大城市的人带着一身疲惫过来住几天，假期结束再满血回去上班。”川海顿了顿，“不过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俩那会儿估计都还没出生呢。后来医院关了——说是经营不善，说是经济不行，总之就是关了。里面的人被打散，分到镇上更小的那几个诊所和医院里。医院本来是要拆的，但你也知道……经济不景气，拆也没拆成，最后就那么烂在那儿了。”
“哎，你知道的还真不少。”美嘉有些意外。
“我爸就在那儿干过。”川海说。
“我想见见你父亲，问一些那家医院以前的事。”裕介说。
“我爸睡得早，这个点应该已经睡下了。要不明天……”川海抬头看了看裕介的表情，话说到一半就咽了回去。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今天见不到人，他是不会走的。
“……行吧。我去跟我爸说一声。”川海叹了口气，转身往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