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走进房间时,一对中年夫妇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边了。长濑同学的父亲看上去年纪偏大,特意戴上了一副眼镜才把人看清楚。他裹了裹身上的毯子,在沙发上坐下来,慢慢开口:“真是稀罕,没想到会有人来问我这些事……在常田医院工作的那段时间,是一段很难忘记的经历。”
“是什么样的?你从来没跟我提过那里的事。”长濑夫人有些好奇。
“我确实在那儿工作过。跟着我表哥做的助理医生,是他引荐我进去的。但说实话,我很不愿意去回忆。”长濑先生顿了顿,“说是照顾病人,可我感觉主治医生总是忙得不见人影,每天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开会。而且那里的工作也不只是照顾病人那么简单——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观察。”
“观察病人?什么意思?”长濑夫人问。
“有时候,医生会采取一些……比较激进的治疗方法。把一些从没在病人身上用过的手段用上去,然后观察结果。”
“那不是人体实验吗?也太不人道了!”川海忍不住喊出来。
“那时候主治医生告诉我们,这是为了医学的进步,为了以后能救更多的人。我们那会儿……不过就是医院聘的助理医生,能说什么、能做什么,全都是理事会说了算,我们根本没有话语权。”长濑先生叹了口气,“说是人体实验,其实也就是试新的疗法,看能不能治好之前束手无策的病。我知道这听起来不人道,但我当时就是这么说服自己的——这是在给更多人一个机会。这么说很虚伪,可那时候在里面工作,我就是这么催眠自己的。”
“听起来是一家很糟糕的医院。”长濑夫人低声说。
“那你亲眼见过这种事吗?”美嘉问。
“我只是个助理医生,没有亲眼见过。但我表哥是主治医生,他喝酒的时候跟我提过,说医院更深层有专门的特殊病房,用来收治一些特殊的病人。那些病人身上得的,都是在外面很难见到的病。有一次他跟我说,里面最诡异的一个病例,是一个女孩。”
“什么样的女孩?”裕介问。
“我没有正面见过,但听表哥说——他说那个女孩身体里,藏着一个恶魔。”
恶魔。
裕介皱起眉。这个形容太模糊了。身体里藏着一个恶魔,是什么意思?是指他母亲脑海里的另一个人格吗?把精神分裂出来的副人格形容成恶魔——是因为那是一个极其暴虐、极其残忍的人格?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长濑夫人追问道。
“我也不清楚。我表哥并不是那种有虔诚信仰的人,可一提到那个女孩,他就总是很郑重地用‘恶魔’这个词。他说,那个女孩身体里住着一个恶魔,他们身上担着很重的使命——不能让那个恶魔出来。”长濑先生回忆着,语气里带着一种隔了岁月的困惑,“再多的事情,他就不肯说了。不止是不肯说,他是根本不愿意提。只有偶尔几句话,才会漏出一点那个女孩的情况。”
“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裕介问。
“名字我不知道。”长濑先生摇了摇头,“有段时间我确实对我表哥说的那个小女孩特别好奇。那时候我们坐在迪斯科舞厅的吧台边上,我一边灌他酒一边套他的话。他说,那个女孩身体里寄宿着一个恶魔——就因为这个,她家里人都把她当成不祥的东西。他们把孩子送进医院,指望用医学手段把她身上的恶魔赶走。可医学手段管的从来都是人身上的事,哪里对付得了恶魔。”
他顿了顿:“每次说起这个女孩,他的语气总是又怕又叹。他说他可怜那个孩子,那么小,从小就在医院里过,一辈子基本就被关在医院了,别的什么地方都去不了。家里人丢下话了——只要那个恶魔还在她身上,就不许她回家。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医院熬着。他是真可怜她。可他又怕她。他说那是个非常漂亮、非常可爱的小女孩,可那个丑陋的恶魔就附在她身上。每次去那间病房,第一眼看见那个女孩,他心里就会一阵发毛。不管去多少次都一样。离开医院很久之后他还会做噩梦,梦里他又回到那间隔离病房里,看见那个女孩低着头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有这么可怕?”长濑夫人轻声说。
“我也问过他,真有这么可怕吗。他跟我说,你没做过她的主治医生,你不会懂我当时的感受。他还说过一句话——自从做了那个女孩的主治医生之后,他就再也没当过医生了。他说他对这个职业有了恐惧。后来我表哥就离开医院,去一个小诊所里给人开药,一直到他过世。”长濑先生推了推眼镜,从旁边抽出一本相册翻了翻,指着其中一张合照。照片上的人跟他长得很像,但年纪要大不少。“这就是他。还在世的时候我们拍的,可惜没留下更多的照片。他走之前我去见了最后一面,他嘴里还在念叨这件事。他说自己要是哪天真活不长了,肯定是在医院那几年落下的根。他说那几年主治医生的日子就是一场噩梦,后来想起来都觉得不堪。后来听说那家医院终于废弃了,那是他难得松一口气的事。”
“我大舅确实——之前我还觉得他身体挺硬朗的,怎么突然说没就没了。”川海插了一句。
“这么吓人的吗……”美嘉小声说。
“他叫长濑真名,是不是?”裕介问,“他家里有没有保存过关于那个小女孩的资料?”
“确实叫这个名字。但你搞错了——病人的资料,医生不会私自保存。况且他只是管药理的主治医师,不是管手术的那位。如果是管手术的那位医生,说不定对那个女孩的情况了解得更深一些。毕竟那个人一直在做医生。”
“什么意思?难道有两位主治医生?”裕介皱起眉。
“那个病人比较特殊,对她的医疗管理都是最高层级的,所以配了两位主治医生。一位就是长濑真名,负责日常用药和临床护理。还有一位专门负责手术——那个人倒是一直在做医生,也许他会知道些什么。”
“那个医生叫什么名字?”裕介问。
“名字我不太清楚,只听说姓猿野。如果他后来一直在医院工作,那去医院问问应该能找到——没准现在还在。”长濑先生说道。
“这样……”裕介叹了口气。从长濑家这里似乎再也挖不出什么了,可他脑子突然闪烁一下——这个姓氏,他听过。
“你忘了?”惠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裕介转过头。惠靠在旁边的架子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个小摆件,然后抬起眼来,温柔地笑着看他:“真忘了?这么不当心——你生活里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吗?”
裕介站直了身子,看着惠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像是有一颗火星,忽然在某个地方擦亮了,然后顺着一条看不见的引线烧下去,一路蔓延。又像是水底下一直藏着的一根细线,这时候被轻轻一提,浮出了水面,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他一直觉得这个小镇就像一个小型封闭的社会实验场,人际关系隔不了几个人就能攀上亲戚。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这不只是关系网——这是命运。有一条线,早就穿好了针,把自己身边的一切都缝在一起,只等着他走上这个舞台。
“我想起来了。”裕介忽然说。
“诶?想起什么了?”美嘉一脸困惑地看向他。她一直觉得自己这个超级侦探在学校里已经够古怪了,可跟裕介一比,自己简直正常得不像话。
裕介没理会美嘉和川海他们疑惑的目光,只对着惠说:“我知道了。之前给我会诊的那个医生——那个脑科医生——他就姓猿野,是不是?”
“总算想起来一点了。可喜可贺。”惠笑着说,“虽然还差一点,不过没关系。在走到终点之前,时间还够。”
“可他太年轻了。给我母亲当主治医生的时候,他可能都还没出生;就算出生了,那个年纪也当不了主治医生。”裕介顿了顿,“但他姓猿野。这个姓——恐怕不是巧合。”
他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原来我要找的人,早就在我身边了。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你现在总算聪明一点了。”惠走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温柔,“我很喜欢科恩兄弟的电影,《冰血暴》《老无所依》那几部。你看,生活就是处在一种很奇妙的量子叠加态里——有时候你以为是命运的东西,说到底不过是几个无聊的巧合引发的连锁反应;有时候你以为是巧合的东西,背后却全是命运千丝万缕的因果。我们该怎么揣测这个世界,怎么揣测自己的人生?我们掌控不了人生,就像掌控不了世界一样。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下一次先到的,是巧合还是命运。我们就像在风暴的浪尖上颠簸的小船,有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去迎接接下来那个未知。”
她轻轻抱住裕介,嘴唇贴到他耳边轻轻说道:“命运,巧合——这就是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不管怎样,去把接下来的一切都经历一遍吧。在这个被夏日微风吹过的小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