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台上,枕着青梅竹马柔软的腿,裕介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封信。就是这封信,几个月前被人塞进他课桌里,把他原本平静的日子搅得粉碎,引他去见了惠,像一枚楔子一样,带着他见到了这个小镇最真实的那一面。
一切都从它开始。
“就是这封信。几个月前在课桌里发现的,上面说知道了我跟你的关系。”裕介把那个皱巴巴的信封拿在手里,在口袋里揉了大半年,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写信的人说他清楚——表面上八竿子打不着的你和我,私底下其实亲密得不像话。约我见面。估计是觉得抓了我什么把柄,好拿来胁迫你。”
“胁迫?才没有胁迫。”奈绪接过信,皱了皱眉看上面模糊的字迹,“我完全是自愿的。能当裕介的所有物,是我这辈子做梦都在求的事——这算什么,想替我出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肯定又是我哪个不自量力的仰慕者,以为搞这种雄竞就能让我高看他一眼。可笑。”
“你怎么知道对方是男的?万一是女生仰慕你呢。”裕介说。
“看这个语气,酸成这个样子,不就是吃醋吗?男生不都这样——看见自己喜欢的女生跟别的男生走得近了,雄竞的本能噌地就蹿上来。然后自顾自把对方当成对手,自顾自想着怎么击败对手,再自顾自觉得赢了就能拿到奖励。”奈绪说。
“你看,这就是女本位的底层逻辑。”惠的声音插进来,“本质上跟封建家长制、父权制是一回事。把女性当成商品,当成可以交易的货,当成决斗打完之后自动掉落的奖励。从头到尾,女性自己的主体性被晾在一边——所以就是物化。”
她苦笑着摇头:“真是一个害人不浅的制度。等女性自己也习惯了被物化,就天然觉得自己身上有价码,那个明码标价的价格就是自己的全部价值。于是她们自觉加入商品经济,开始自我剥削,亲自为自己的物化敲锣打鼓,拼命想在这个体系里卖个好价钱。最后这些剥削又一圈一圈地转嫁到那些最坚定的女本位拥护者头上——他们还引以为荣,为了自己那点生存意义,不断给溢价加码。简直就是一场永远在传递的庞氏骗局,只要链条还没断,怎么都能往下传。”
“区别在于,真正封建家长制里的得益者,是不会被剥削转嫁到头上来的。剥削永远往下传导。这就是封建家长制和女本位的本质——谁的下面还有人,压迫就停不到谁的头上。”裕介说。
“你说什么,裕介?”奈绪有些茫然。
“我是说,你把男女关系看得太简单了。直接把女性和男性绑死在‘被剥削阶级’和‘剥削阶级’这两把交椅上。”裕介说。
“诶,那我也说不清楚。我只知道身边想追我的那些男生,全是这副雄竞的样子……”奈绪有点委屈。
“你好像挺乐在其中?挺享受的?”裕介看着她。
“才没有!我从头到尾只喜欢裕介一个人。那些无聊的男生跑来追我,我根本没放在眼里过。”奈绪急急地辩解。
“你以前不是挺喜欢的吗。”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虚伪,爱慕虚荣。觉得被男生围着追,就能证明自己有价值。对不起。”奈绪低下头,“可我现在知道了——只有被裕介使用,我才有价值。当裕介的一件东西,就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裕介完全可以把我当成一个雌性、当成一件物品来用。”
她忽然抬起头,语气热切起来:“那个……你看过《亢奋》吗?里面悉尼妹演的那个角色,就是特别特别雌竞的那种——穿着内衣,扮小狗,脖子上还挂着狗链。裕介想那样玩我吗?我很乐意被裕介那样对待哦!像电视剧里那样羞辱我,怎么弄都可以,我全都愿意!”
“你想靠展示雌性价值,就把这件事糊弄过去?”裕介的语气干巴巴的。
“没……没有。我只是觉得之前做的事太对不起裕介了,心里懊悔得不行,就想着怎么补偿你。”奈绪委屈地低下头。
“你说话一点逻辑都没有。按你自己说的,你已经是我的一件东西了——那让一件东西去扮小狗,对你来说不是奖励?直接从物品升格成动物了。”裕介没好气地说,“你觉得你配跟小狗比吗?人家电视剧里是人去扮狗,才有那种反差。你连人都不是了。”
“对不起!我……我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了。”奈绪的声音难过极了。
“你们倒是都挺爱看那部剧。我压根没看过——果然只有同性恋和独立自主的女性才会看那种东西?”裕介说。
“诶?是这样吗?我还以为男生会喜欢看……里面有很漂亮的女演员,尺度又大,不是男生都爱看吗?”奈绪有些困惑。
“用展示男性凝视下的女性来批判男性凝视?选题不错,执行不怎么样。说到底还是绕回了最正统的男性凝视底下,自说自话,空话连篇。”裕介把话题拉了回来,不打算再跟她纠缠什么不穿衣服的小狗,“你怎么看这封信?之前我们在学校里一直瞒着青梅竹马的关系,现在倒好,谁都知道我们之间有多扭曲了——还不如当初直接说是青梅竹马。事已至此,这封信也没意义了。说实话,现在再看到它,我连翻都懒得翻。”
“确实。”奈绪接过话,“这封信用的那种语气——什么‘夫人,你也不想你丈夫……’,跟R18本子里威胁人的桥段一模一样,可实际上一点威慑力都没有。而且你看,写信的人为了不暴露自己,连手写都不敢,还特意打印出来。煞费苦心。不过说真的,这完全没用。一看就是在我们电脑社那台机子上打的。”
裕介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一下子逼近奈绪,眼神直直地盯着她:“什么意思?”
“诶?我……我说错什么了吗?裕介你离这么近……是想亲我来惩罚我吗?还是说要在学校天台上做更出格的事……”奈绪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脑子里已经在想待会儿是不是该脱光衣服土下座认罪,然后请裕介随意玩弄自己的身体当补偿。不知道他会把自己弄疼到哪一步——到时候是该大声叫出来,还是咬着牙默默忍着?裕介到底喜欢哪一种?
“我是问你——你怎么知道是在电脑社的机子上打印的?”仿佛电光火石之间,那封一直被他塞在口袋里、几乎快要忘掉的陈旧信件,又迸出了一颗全新的火星。
“因为这个字体。”奈绪指着纸上印出来的字,认真地解释,“这不是Times New Roman。我们之前在学生会写正式文件,一直用Times New Roman。后来有一阵子学生会电脑坏了,我们又懒得自己带电脑,就借用电脑社的机子。我当时没注意他们Word的默认字体,结果辛辛苦苦写的文案全被打回来重做。后来我跑去电脑社质问他们,才搞清楚——社团里有人在Word里用公式编辑器,就是那个插入公式的按钮。他们发现公式编辑器里默认的是Arial之类的字体,没有正经的Times New Roman,就去网上找了开源的字体库,装了一个最接近Times New Roman的替代字体。这样一来,公式里的英文和数字几乎跟Times New Roman一模一样,可一用到汉字和片假名,就不对劲了,怎么看都别扭。毕竟那套字体的初衷,只是在公式编辑器里尽量做到跟Times New Roman差不多而已。”
奈绪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电脑社的人有多坑人、这么大的事居然都不提前说一声,裕介已经没在听了。他转过头,正撞上惠含笑的眼睛。
“你看,我说过的——在这个小镇上,命运冥冥之中自有联系。你以为自己被困住的时候,神明已经让微风捎着低语,穿过小镇的街道,往你耳朵里送。有时候就在一个不起眼的午后,那些话就到了。”惠笑着说,“现在不是清楚了吗?电脑社的人——或者用过电脑社那台机子的人。这比当时那几台坏掉的监控有用多了。山穷水复疑无路,这不,柳暗花明又一村。”
“是不是说,”裕介问,“我们离那个答案……更近了一步?”
他现在有一种很清晰的感觉——自己正在一点一点逼近那个真相。不管那个真相是什么:是把他推下楼梯、让他脑子出问题的始作俑者;是这个小镇深处埋藏着的、最隐秘的、等待在神明低语中被见证的秘密;还是那个虚无缥缈的,既像是抵达又像是归来的答案。他觉得自己正在靠近。
“是啊。”惠轻轻地说,“去吧,裕介。我陪着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