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掉一切——什么意思?”裕介冷眼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忽然有一种很想哭的冲动。这么长时间了,他一个人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默默追着这件事,追了这么久。现在它就站在自己眼前。一路撑着他的那些东西,在这个午后,终于有了回响——哪怕这回应只来自他自己的幻影,哪怕他一直是孤零零的。他终于见证了这场他毕生都在等待的命运归来。
“别哭,裕介。现在先别哭。等之后你想哭,可以在我怀里怎么哭都行。但是现在,让我们先直面这件事,好不好?”惠像母亲哄小宝宝一样,握住了裕介的手心。她轻轻捏了捏,软软的,像是把一点力气通过手心传递给他。
“你怎么可能明白?你这种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人,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质问我?”秋滨早织像是把积压了太久的愤怒全倒了出来。她看着裕介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深仇大恨的人——仿佛他毁掉的,是她整个人生。
没等裕介开口,她就抬手扫了一圈这个房间:“你看看我住的这地方。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街,周围全是歪瓜裂枣的街坊。我从小在这里长大,一直都泡在这种环境里,我说过什么吗?我凭什么只能过这种日子?而你——你就像个住在皇宫里的王子,身边还有好看的侍女伺候着。你都占了这样的身份,凭什么还要来指责我?凭什么这样指责我!”
“你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该得更好的?靠你一张嘴?有家,有父母,有人供你上学,能普普通通坐在这里享受你的人生——你有什么可抱怨的?”裕介不怒反笑。
“那我呢?我就不配得到这些吗?因为我低贱,我卑微,我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有本事的父母——就因为这样,我就不配?”秋滨早织咬牙切齿,“就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你们这种人虚伪至极!我恨你们!”
裕介已经有些迷惑了。他因为一封来历不明的信被叫到天台,却什么人都没等到;转身离开的时候被人从背后推下楼梯,大脑里从此留下一个恶性的淤血肿瘤,时日无多。从头到尾,他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一个无辜的人,只想找到幕后那只手,想弄清楚到底为什么。可现在,真凶就这么站在眼前,他反而更不明白了。听她这口气,倒像是他毁掉了一个少女未曾出世的梦。
“你怎么会懂?你这种泡在蜜糖里长大的人,怎么可能懂?”秋滨早织越说越激动,话里的逻辑却越来越稀薄,胸口剧烈起伏,“我从小在这样的家庭长大,每天都过着灰扑扑的日子。每次想买点什么,脑子里立刻就会响起我妈那句——要懂事,别给家里添不必要的负担。连买一张去海岛度假的机票,我都要翻来覆去想三遍。这样的人生,我怎么去享受!”
“好不容易,我找到了我心中的信仰。奈绪同学。她给我灰暗的人生带来了一道光。我所有幻想中的人生,全都可以在她身上找到——漂亮的脸,好身材,温柔的性格,男生女生都喜欢。那就是我梦想了这么多年的人生!光是看着这样的她,我就能心满意足地活下去!那是我人生里屈指可数的支柱。我向神明祈祷,没有任何神明回应我;可我向着奈绪同学祈祷,她就会回报我一个天使一样的笑容——你明不明白!”
“你也把奈绪当作人生支柱?就跟原田美夕子一样?”裕介皱起眉。从秋滨早织那些零碎、毫无逻辑的话里,他听出来了——她对奈绪的信仰是真实的。
“别把我和那个冒牌货扯在一起!”一提到原田美夕子,秋滨早织的语调立刻变成了尖锐的轻蔑,“那个人就是个可笑的小丑,一个人云亦云的墙头草。你怎么能拿她跟我比?她对奈绪那点所谓的爱,从头到尾都只是自私的欲望。因为她是个可怜虫,一个没人在乎的可怜虫,看见了像太阳一样的奈绪,就死死抓住不放,当成自己的救命稻草。真是可笑!她只是被那张皮囊吸引了而已,根本不像我——在心灵上,跟奈绪有共鸣!你懂不懂?”
“难道你不是吗?你不也一样,把奈绪当作人生的光?”裕介说。
“我不一样。我是在神明的启示下——我是在和奈绪感同身受!”秋滨早织忽然激动起来,眼神里浮现出一种混杂着骄傲与感慨的复杂神色,“我也是这样的。我了解奈绪。我跟她,是同一类人。我们都从小寄宿在别人家里,孤苦伶仃,在陌生人的屋檐下萧索地活着。我跟她,是一样的遭遇,一样的经历。感同身受。”
“你也是寄宿家庭?”裕介问。
“我寄住在叔叔家。我真正的父母早就离开这个镇子了。他们觉得这里是伤心地——在这里失去了自己的亲人,所以就把我这个亲人丢下了,扔给了还留在镇上的叔叔。然后我就在这栋房子、这个家里,灰扑扑地长大了。”秋滨早织顿了顿,语气反而平静了一些,“我很明白奈绪的感受。从小在陌生的环境里长大,身边的人你都勉强认得,可没有一个是真的亲近的。他们对我好,和颜悦色,不是因为爱我,只是出于善意。善意这种东西,永远是温的,也是隔着一层的。我就这么看着别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长大。小心翼翼,你懂吗?所以我最懂奈绪。她也是在寄宿家庭里这样长大的,也是这样小心翼翼,身边全是孤单和疏离。我才是最感同身受的那一个,对不对?”
“疏离?”裕介说,“我一直陪着她。她身边一直有我。是我在驱散她的孤独。”
“这就是我说——你毁掉一切的原因!你还不明白吗?”秋滨早织的声音又尖了起来,“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你这个虚伪的人,说什么陪伴、说什么驱散孤独,实际上就是想把奈绪——这个属于所有人的天使——调教成你一个人的女人。你想恬不知耻地独占这个理应由所有人瞻仰的神迹。奈绪同学应该站在阳光下,被所有人仰慕,享受所有人的爱戴。她应该沐浴在旁人艳羡的目光里,开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独立人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她的人生和你的人生绑死。绑死之后呢?她身上那些令人仰望的光全都没了,变成了一个平庸的东西,一颗最没滋没味的青苹果。她本来该是树上最艳最红的那颗果子,站在聚光灯底下,接受所有人的注目。”
她像是念咒一样碎碎地往下说,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快:“可你毁掉了一切。你让那个本来可以闪闪发光的奈绪消失了,替上来的是一个平庸到极点的、就像所有厕纸轻小说里批发出来的媚男女角色。从头到尾绕着男人转,把本该属于自己的人生,变成了男人的玩具。”
“你觉得现在的奈绪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你觉得她现在的生活根本不好,甚至不是她自己想要的——对不对?”裕介看着她,“你怎么会这样想?你了解过奈绪吗?”
“我不需要了解她我都知道。一个从头到尾只当男人附属品、把自己变成最下流的宅男幻想、庸俗到骨子里的存在——这会是她想要的生活吗?她本来可以成为人生的大女主。就像那些站在舞台上,浑身散发着自信的光芒,被所有人仰望,拥有属于自己人生的女主角。她会有独立而璀璨的一生,在真正被尊重的前提底下,做自己人生的主角。”秋滨早织一口气说到这儿,“她本来可以的。我从来没有过那样的人生——可奈绪同学本来可以。是你,把那样的人生毁了。”
“原来站在舞台上卖弄姿色就叫大女主,跟我在一起就是媚男、就是丢掉灵魂?”裕介的声音冷下来,“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没有我,奈绪连站在这个世界上的机会都不会有。”
“不然呢?你觉得哪个正常的女生会不想要全世界的瞩目?哪个正常的女生会不想拥有独立的人格?明明有光明的未来,却因为一个男人毁掉了——你觉得哪个女生会接受这种事?”
“从头到尾,那都只是你自己的想法。你想被所有人恭维,想当世界的大女主,就浅薄地以为所有女生都是这样想的。在你眼里,奈绪没有成为你幻想中的那个大女主,就是被迫的——而不是她自己的选择?”裕介说。
“她不过是个把完美公主人生的幻想灌进脑子里的人罢了。从来没享受过真正的尊重和爱,从来没被人真正需要过,从来没有找到过自己人生的意义,迷茫地虚掷着年岁,把自己的人生跪献给了消费主义的残羹冷饭。然后幻想着用这副早就贱卖给资本主义的人格,给自己贴一张明码标价的标签,便觉得自己是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人了。实际上,她从来没有独立思考过任何一件事——连‘独立人格’这个概念,都是靠别人提词。从头到尾都在靠别人替她说话,从头到尾都在靠别人替她做选择。就靠着幻想里那个大女主的影子,撑着自己活到现在。”惠笑着摇了摇头,“所谓的独立女性大女主——后现代女性最软弱的资本主义幻觉,最自欺欺人的买办主义挣扎,最让人上瘾的自我安慰的奶嘴,不过就是这样了。”
“一个抱着独立女性幻想的后现代女权主义者?”裕介说。
“说是后现代,骨子里其实是前现代。说是女权主义,说到底不过是披了一层资本主义皮囊的买办主义。她们对女权的全部体验,从来都跳不出消费主义包装好的那套标准。靠着资产阶级的阶级认同和归属感,真心实意地觉得,只有站在舞台上、像商品一样被人观赏,才是最尊重人格、最能享尽尊严的活法。而愿意跟一个男生共度余生,反倒成了最亵渎理想的事——因为这样一来,这个人就没办法被压榨价值了。一个人身为人的价值一旦不能变现,就不能流通,不能变成身份认同和政治筹码,不能再加入那场永无止境的击鼓传花游戏。”惠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个后现代社会最难以启齿最不容被提及的话题。
“我就是看不惯这个。”秋滨早织接过话,语气冷硬,“我看不惯一个跟我有同样遭遇、本来可以比我更好、站上人生舞台大放光芒的女生,最后变成了这种庸俗轻小说里烂大街的、毫无人格魅力的媚男角色。我不认。”
她停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次,像是在把压在心底太久的东西说出来:“所以我把那封信打印出来了。我唆使原田美夕子——那个肤浅、盲目、只会单纯享受奈绪身上那层光、却从来没有深入理解过她的可怜小角色。我唆使她,告诉她‘这就是为你心中女神献身的机会’,鼓动她那点盲目的勇气,让她去扮骑士,拯救她的公主。结果简直可笑。她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居然还要委托别的女生帮她送信。口口声声说奈绪是她的信仰,胆子却小到这种地步。”
“她只是腼腆的女生。”裕介说。
“一个一事无成的盲目可怜虫。她哪里像我这样,用身体和心去感受奈绪,去体谅她的不容易?她只是单纯仰慕那一层光鲜亮丽罢了。”秋滨早织满脸不屑,“不过她也就这点用了。做了这件事,也许会因为出格的举动招来奈绪的厌恶——我知道你跟她有多亲密。她这么干,奈绪一定会讨厌她。这个可怜的小姑娘,说不定一时想不开就自杀了。不过那也不关我的事。谁在乎她呢?只要她能替我把意思带到,给你——给你这个恬不知耻赖在奈绪身边的人——一个警告,就够了。我要告诉你,你跟奈绪根本不是一路人。别再耽误她了。别把她本该璀璨的人生,捆绑在你那个无聊又狭窄的舞台上。让她到更大的舞台上去,去发出属于她自己的光和热。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