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那个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问题问了出来：“是你把我推下楼的吗？”
秋滨早织抬起头，盯着裕介的眼睛。她似乎在等——等那双眼睛里涌出愤怒，等她期盼已久的表情终于出现在他脸上。可她能看到的，只有一片淡漠。他像是一个彻底置身事外的人，站在完全旁观者的位置上，审视着一个跟自己无关的问题。
“我知道你很愤怒。我知道你很痛苦。你一直以来平静的日子被人毁了，从那以后你的人生就只剩下一场注定追不上的赛跑。可这个时候，别在她面前露出软弱的模样。把愤怒和痛苦交给我，让我来替你愤怒、替你痛。你只需要冷冷地看着她。”惠咬牙切齿，握住裕介的手止不住地发抖，丰满胸口隔着衣料一下下起伏，像是要把所有压不住的情绪全顶上去。
裕介只是淡漠地看着她。即使亲耳听到她说出口——是，推他下楼的人就在眼前——他的眼神也没有变。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冷淡的、隔着一层东西的审视，好像他站在这里，讨论的是一件跟谁都没关系的事。秋滨早织忽然感到一阵无力。她原本幻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自己从容地站在他面前，欣赏眼前这个人被撕开幻想之后的丑态——一个把不切实际的期待投射在身边女孩身上的可悲男人，一个叫嚣着“为什么我得不到奈绪”的小丑。似乎只有亲眼看到那样的崩塌与无可奈何，她心里那套扭曲的道德感和白骑士情结才能被满足，她才能确信自己真的是拯救心上人的天命之人。可面前这个裕介，脸上只有冷漠。她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满足。她臆想中那个轻小说男主陷落的画面，没有出现。
“……就是这种感觉。”早织叹了口气，“我幻想过这个场景不知道多少次。结果就这样。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像阳痿了一样。”
“是你把我推下楼梯的？”裕介又问了一遍。
“是我。”早织的声音忽然泄了气，语气里透出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尴尬和纠结，“我当时本来就难受得要命。本来指望美夕子替我教训你，可她太懦弱了，连亲自送封信都不敢，还要找别的女生代劳。我真是气死了。看着美夕子只敢缩在教室里患得患失，我就一肚子火。那时候脑子一热，好像不像自己了，整个人更冲动，就想着……”
她抬起眼，对上裕介那双冷冷地看着自己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一种莫名的愧疚从心底某个角落冒了一下头——只是一瞬间。她自己都觉得奇怪，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居然会生出这种优柔寡断的犹豫。是因为被正主当面戳穿了真相，心虚了吗？还是说，自己实际上比自己想象中要软弱得多？她摇了摇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是我。你想找我报仇吗？”
裕介想过报仇这件事。
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生气。只觉得这是个恶劣的玩笑，一个对自己毫无来由的恶意报复，跟这个世界上所有不经意间冒出来的恶意没什么两样。可后来在医院里被宣判了死刑，得知这就是自己患上脑瘤、时日无多的直接原因——他的第一反应是恨。恨不得立刻站到那个人面前，把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所有不幸，千倍万倍地还回去。不这样做，他咽不下这口气。
可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正是因为这颗脑子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他才会见到惠，才在这个荒诞的世界上摸到了一点点自己活着的意义，找到了一个存在于世的理由。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和自己的幻影相拥着取暖——走到这一步，他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这件事确实毁了他的人生。可没有这件事，他的人生就真的不在慢性死亡吗？也许面前这个疯癫的女人，只不过是把那个过程提前了。
他难道不该承认吗？自己的人生很早以前就已经在崩坏了。在认识奈绪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了——自己只会在这种别扭透顶的人生里，一点一点腐烂下去。而现在，惠要把他从那里拽出来。从那个女本位的虚幻叙事中站起来，重新审视那些被强加在身上的枷锁。
人们总说，人只有在生命快走到头的时候，才能迎来为数不多的清醒。裕介觉得，自己确实经历了这样的事。生命最后这一段日子，他经历的比以前一辈子都多，也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像是在“活着”。站在这个角度，他甚至有点想道谢了——真是个荒唐的念头。对眼前这个女人说：谢谢你推我下楼？谢谢你缩短了我的生命？还是说，谢谢你把我带到了一个此前从未有过的人生里，让我看到了一个以前从未见过的真实世界？
恍惚之间，他感到一种顿悟。自己为什么要苦苦追寻？追了这么久，追的到底是什么？难道他真是一个侦探，要在这个封闭、阴暗、潮湿的小镇上，探明一桩隐秘罪恶的谋杀？又或者，是像荒原上骑着马闯入边陲小镇的牛仔，闯入盘根错节的家族体系中，去寻求某种正义？也许都不是。他如此固执地追寻一个答案——一个连他自己都不那么在乎的答案——也许只是固执地想证明自己人生的意义。想向自己证明，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是有痕迹的。就像西西弗斯推着那块永远不会抵达山顶的石头，裕介也在追着一个永远不会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人能不能真正认识世界？后现代存在主义哲学，早已对这套理性认识的框架发起了无可辩驳的冲击。人永远无法理解超越他们想象的存在，无法理解宇宙中那些永恒古老的东西，洛夫克拉夫特笔下的克苏鲁神话，内核不正是这个吗？
在这里，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世界，全都在悲观主义的后现代视角下不断地重合。裕介仿佛能感觉到惠在质问自己：你能认知到这一切的答案吗？在泥泞沼泽中穿行，当你终于触摸到这个真实世界的内在架构之后，你还能保持当初的理想主义吗，还能继续等待那个你想要见证的归来吗？
这一刻，他想了很多。但想得最多的，还是那个他一直在追的东西——他存在的意义。他想达成一种真正的证明。所以此刻站在这里，他心中不仅翻涌着愤怒，也浮着一层近乎冷漠的抽离。这种复杂的心理，就是他最真实的写照。他还没有想好，自己是否真的怀抱着复仇的念头。
他只有一种狂喜——一种证明了自己存在意义的狂喜，一种证明了自己不是虚无主义幻象的狂喜。惠在替他承担着愤怒，而他自己，在承担着这份证明存在主义价值的狂喜。
这个小镇的神明，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推着石头上山的路。
他想把这些话甩给加缪，甩给萨特，甩给叔本华，甩给黑格尔描绘的那个绝对精神，然后对着他们所有人骂一句：“去你妈的。”
裕介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想从你这儿找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秋滨早织像是觉得有点好笑。可对上裕介那张没有半分退让的脸，她也只是皱了皱眉，勉强扯了一下嘴角。
“你做这些，到底是因为什么？我想知道原因。”
“我不是说了吗？因为我恨你。我恨你出现在奈绪身边。你就是锁在奈绪身上的枷锁，是不让她真正绽放光芒的那个污点。她这样完美的人，身边不该有你这种东西。”早织说道。
惠说道：“仅仅是这样吗？有没有更深层的东西？”
裕介说道：“仅仅如此吗？难道没有连你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原因？你想宣泄的，到底是什么？你对奈绪所抱的那些想法——你自己，真的是这样认为的吗？”
“你什么意思？”早织的笑容凝固一下。
“你带着夸张的面具，用着虔诚的狂热信仰来掩盖你内心的空虚，你内心有种欲望，真正被投射在奈绪身上和我身上的欲望。”裕介继续说道，“树敌的欲望，我能感觉出来，我现在也清楚感觉到你的欲望，觉得你自己所遭受的一切都是一个具体的敌人，是一个具体敌人形象导致你所遭遇的这一切，你人生中种种不顺利都是因为这个敌人形象，所有一切都是这个看法的基础，奈绪是你想象中的国民，是你想象中的同胞，是不是？你把奈绪当作你自己的同胞，是不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早织双手抱胸，有些拘谨说道。
“奈绪是你想象中的同胞，你认为她身上有你想要的一切，你想让她代表你，是不是？”裕介继续逼问到。
“你住嘴，你别说了……”早织面色变得很不好看，她愤愤说道。
“你在进行一种政治煽动。一种内化到你骨子里的政治煽动。你觉得眼前这个世界，跟你理想中该有的那个世界差得太远了。你心里盼着那个美好世界，怎么盼都盼不来，痛苦得受不了——所以你就把这种冲动转化成一种内化的政治行动，用它来表达你的诉求，试图用这种手段去搭建你理想中的那个世界。是不是？”
裕介的语气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精神分析：“你在奈绪身上投射的到底是什么？是你自己对现实处境的不甘。你觉得自己身为女性，却没有得到社会资源的倾斜、没有得到应有的扶助——你觉得不公平。所以你就在奈绪身上虚构了一个身份：一个单凭女性之身就能取得巨大成功、被所有人爱戴、过上闪耀人生的存在。那就是你幻想中的自己，那就是你幻想中的那个世界。一个女性站上巅峰、成为资源掌控者、成为成功人士的范本——这就是你盼着的世界，是不是？”
“你想说什么？想说我们都是女人，所以没资格做这种事？”早织的情绪一下被点燃了，声音尖起来，“你们男人，从始至终都是男权社会的既得利益者。你们在这个对你们百般优待的体系里吃尽了红利，现在又假惺惺地拿男权社会那套道德来审判我？你没有资格定义我，你知不知道。你是来听我认错的吗？”
“一个女权主义者，不一定是保守派，也不一定是进步派。但一定是个右翼买办主义者。”惠的声音从旁边冷冷地落下。
“我告诉你，我从头到尾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不管是唆使原田美夕子，还是把你推下楼梯——我一点错都没有。”秋滨早织终于撕掉了她一直披着的那层面纱。那张挡在奈绪身后、被无数个日夜反复抚摸的自恋借口，在这一刻被她自己一把扯了下来。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是受压迫的一方。你凭什么只能在你自己利益受损的时候才跳出来做反应？我这么做是正义的。我是在替所有和我一样被压迫的女性谋出路，我是在替所有和我一样处处被掣肘的女性开创未来。你现在跑到我家里来想干什么？讨说法？报复我？我告诉你——我做的是正义的事。”
她越说越急，像是要把积攒了好几年、从无数个深夜盯着屏幕时累积下来的不甘和渴望，一口气全倒出来。那些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韩国女团，喊出独立宣言、展示自己最美一面的偶像们；那些ins上精致的旅行vlog，和法国白人男友一起在阳光下笑得浪漫的画面；那些住在豪宅里、像公主一样被簇拥的富贵千金——她看了太多，想了太久，久到已经分不清那是别人的人生，还是自己本该拥有、却被亏欠了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