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家庭教育

作者:抓更宝 更新时间:2026/8/8 21:53:59 字数:3348

“你是想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情有可原——因为你是女生,是弱者,是承受性别压迫的那一方。所以你做什么都是正当的,是不是?”裕介的语气听不出愤怒。

“难道不是吗?你觉得我做错了吗?我不过是做了你们男人一直在做的事情而已。你们男人不就是用这些手段迫害女人的吗?现在只是换了一个女人来做同样的事,你就受不了了?”早织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警告你,我不仅不后悔,以后我还会这样做。只要再让我看到一个男人要挡在女人本该闪耀的道路上,我一样会动手。我现在身上扛着使命——我要帮助每一个需要帮助的女人。”

“奈绪需要你帮助吗?”

看着秋滨早织歇斯底里的样子,裕介忽然觉得好笑,那股好笑甚至盖过了愤怒。眼前这个宣泄着理想与抱负的少女,放在平时,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女生。学校里随处可见、没什么人在意的那种。她的人生轨迹大概也会很普通——读完书,上完大学,变成一名不起眼的职场女性,然后结婚,当个普通的家庭主妇,生下普通的孩子,过完普通的一辈子。成为日本最最大众的那一类女性。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孩,在她那副平凡的面具底下,藏着这么激进、这么狂热的一面。将来有一天,她也许会成为某个人的妻子、某个人的母亲,然后带着这股劲头,把今天这套思想一代一代地传下去,慢慢渗透进这个社会的底色。

这就是裕介觉得好笑的地方。这样的人,将来多半会成为这个社会的中流砥柱。她的家庭,多半会成为这个社会最稳固的基本盘。这个社会的底色就是如此。

“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惠的声音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响起来,“泡沫经济还没破的那九十年代,女人们讲究的是‘四个钱包’。一个女人身边至少要养四个男人——一个付购物,一个付吃饭出行,一个付礼物,一个付开房和***。那是咱们国家最泡沫的年代,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一样泡沫。每个人都在做梦。女人幻想从男人身上榨出价值、靠转移支付过好日子的梦,会一直做下去;男人幻想风水轮流转,只要花点随时能赚到的钱就能跟女人上床,也会一直做下去。就是这样。美梦从来没打算停。现在我时不时会怀疑——我们真的从那一场世纪末的美梦里醒过来过吗?还是说,那阵光怪陆离的潮水,跟着我们一起跨过了千禧年,一直涌到了现在?一切似乎没变,可一切又都已经变了。”

“我就是奈绪身边的骑士——守护公主的、默默无闻的骑士!”早织像是被戳中了什么最要害的地方,声音忽然拔得又尖又碎,“本来就该是这样的。本来就应该是我。我能拯救奈绪,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眼睁睁看着她堕落下去。我到最后……到最后都没有做到。”

她的大起大落的表情突然变成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沮丧,就好像她真的在哀叹自己未尽的那份职责。

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所以我说,思想——这个长在人类基因代码里的毒瘤,这股在每一次呼吸之间来回传递的癌细胞。我亲爱的裕介,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度是毁于暴力的。暴力过后,废墟之上,新的国度会被重建。只有思想,那种深埋在人们基因里的癌,才会真正摧毁一个国度。这就是我说的,思想的战争。就像你身边那个中二病的小姑娘念叨的一样——黄衣之主,卡寇撒,精神的病毒。它们在我们的意识里蔓延、腐化,用那种最古老、最不可名状的恐怖,从里面把一个人彻底摧毁。这就是我们的世代。看看我们这些人,一个个就像穿行在印第安茅斯那些阴湿小巷里的调查员,痛苦地认知着这个世界的真实恐怖。”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向面前气急败坏的早织,对裕介说:“你看看,女本位——这就是洛夫克拉夫特笔下那种世界里,被创造出来的最大谎言之一。一个基督教教义下供奉的圣徒,永恒爱戴的弥赛亚,钉在十字架上的受难者。那个承载了幻想世界所有美好的完美容器。你再看眼前这个人。她做了这种事,事后还死不悔改——驱动她的到底是什么?你觉得是什么?扭曲的爱?病态的嫉妒?自以为是的傲慢?那些都只是表面,都只是结果。真正的病因,我们早就知道了。是那个在旧生产关系被新生产力瓦解之后,依然盘踞不去的、以女本位价值观为核心的封建父权制社会架构。这么久以来,女本位的圣徒观念,一直是我们最残酷的剥削噩梦,在一代又一代人的传递里,不断播撒着这颗癌细胞。”

“看看这个可悲的少女。她被这种女本位思想折磨得痛不欲生。看到有女性‘堕落’,她本能地感到惋惜与同情,本能地想充当白骑士去拯救她们。等到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现自己无能为力时,她甚至不会怀疑那套标准——她只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尽力,是自己不够虔诚。她满心想要帮那些女性摆脱泥沼,却从来帮不了她自己摆脱哪怕一寸困境。”惠站在裕介身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一层接近怜悯的东西,“所以我说,女权主义者在这上面是可悲的。她们是这个世界上最精明的买办主义者,同时也是最愚蠢的投机主义者。攻击父权制,就享受不到女本位的便利;指责女本位,又会立刻跌进父权制那套鸠巢。永远在借,永远在绕,永远不敢把自己安身立命的那块地基翻过来看一眼。”

“这简直是我这么多年听过最可笑的事。”裕介发出一声感慨。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也忍不住想——他在期待什么呢?期待一个轻小说式的戏剧性转折?在青春的氛围里,发现当初那件事的真相原来如此,然后在某种释怀中迎来新的人生,认识新的女主角——那才是小说里的故事。可现在他站在这里,听着一个女权主义者冲他宣泄着仇视男性的激进口号,听着他自己的幻影在他耳边拆解着整个结构化制度。这不是最浪漫的轻小说,甚至不是最现实的那种。这就是一个荒唐的现实。

“你说什么可笑?”秋滨早织不服气地顶回来。

“你说的一切,都只是你虚伪的脑补。我说你虚伪和自私,不是在跟你算个人恩怨。即使把个人恩怨全抛开——你所讲的那一切,也只是你一个人的自说自话。因为女权,你口口声声说的独立女性,你死死咬住的男性压迫,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伪命题。是虚伪的投机主义者编造出来的谎言,是披着正义凛然的词汇、演给人看的可笑脱口秀,和一层一层往下传递的买办剥削。”裕介说。

“你……你……你!”秋滨早织气得浑身发抖。她本来以为裕介会大发雷霆,会站在道德高地上谴责她的行径,会搬出什么可笑的法律条文来驳斥她,会用人身攻击来回避她。可她万万没想到,裕介居然说出这个——他直接越过她这个人,对着女权主义本身开了刀。

“这就是一种幸存者的幻想。总有人觉得女性天然不会成为白骑士,觉得女性就该是女本位主义最虔诚的信徒。可实际上呢?现在女性被物化、被剥削的这个结果,背后真正的驱动力正是女本位那套观念。因为女本位,和封建父权制,从来就是一体两面。”惠说。

“你的这套说法到处是窟窿。”裕介接过惠的话,对着早织继续往下拆,“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奈绪永远都出不了头——她从头到尾就只能是社会价值观底下的一件玩物。你以为你做的这些是在托举她?你只是把她更快地往被物化的方向推。你想让她变成商品吗?你有没有想过,她要是真成了你嘴里那些女团偶像——站在舞台上光鲜亮丽,可背后她要经历什么样的脏?在后台陪那些真正攥着资源的大佬喝酒,为了一个演出机会陪人上床,拿自己的性资源去换资源,这就是你挂在嘴边的‘靠自己的独立女性’?你确定你脑子里的那个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一个被供在神龛上、光鲜亮丽的符号?”

“你滚开!”秋滨早织怒不可遏,抓起手边的手机就朝裕介砸过去。

裕介偏头躲开,语气没有一丝动摇:“你可以骗任何人,但唯独不应该骗你自己。你靠别人灌输给你的谎话活着,然后靠自己的自适应能力,把这些话编成一个幻觉世界,活在里面。你看看你现在这副矛盾的样子。你拼命想表现得像一个游刃有余的投机主义者,像那些把话术喂给你的人一样精明。可事实上,你永远都当不成真正的投机主义者。你只是一个被动接收一切的犬儒主义者。你幻想有一个全知全能的上位者,永远站在你这边。一边咬牙切齿地批判这个社会,一边又死心塌地相信这个社会一定会为你撑腰。像小孩一样哭闹,扯着上位者的衣角想要更多的糖。你从来不想拆掉压迫,你只是想换一个人来压迫。你觉得自己是上位者最得宠的小孩——一个不折不扣的巨婴。”

“你滚开!你再不滚出我家,我就报警了!”早织说不过他,只能扯着嗓子吼。声音太大了,楼下正在做菜的舅母似乎都听见了,远远地问了一句出了什么事。

“你——你给我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听到舅母有些严厉的声音,早织的脸一下子憋得通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可她仍然恨恨地盯着裕介,像是想用眼神把他推出窗外。

“我们会再见的。白骑士。”裕介转身,从窗口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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