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家里。墙上贴满了照片，一张一张，全是从小镇地方报纸上剪下来的。那些照片报道过这个镇子上声名显赫的人物。常田家族的人很少在公众前露面，但小镇发展的每一个节点上，都有他们的钱和权力烙下的印子——大部分的公共设施，都是在他们的意志下建起来的。那些张灯结彩的典礼上，总有人被推到镜头前，按下快门，然后印在报纸的角落里，或者出现在地方卫星电视的某个一闪而过的画面中。这些就是她花了很长时间，在互联网的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无人问津的资料。
有了确切的目标之后，千里把这些人一个个贴到墙上。可盯着这些脸看得越久，她就越头疼。这些人——在这个小镇的阳光底下几乎从不出现的人——她到现在也分不清，他们到底谁是谋杀案的真凶，谁是帮凶，谁只是知道隐情。
“一直盯着这些照片，能看出什么来？”绘里端着咖啡走过来，眼里还有些没褪干净的血丝，声音带着熬夜之后的沙哑。
“有时候我就在想，这个镇子上统共就这么些人，到底是谁杀了我弟弟。有时候我又想，也许他早就死了，也许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那我这么一直追着一个死人，有什么意义。”千里的声音也透着疲惫，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可我心里其实不希望那个凶手死掉。我想亲眼看着他站在我面前认罪。我想亲手报复他。”
“这些就是全部了？”绘里看着墙上那一排常田家的面孔，若有所思。
“差不多。除了几个年纪大的已经过世了，现在还活着的基本都在这。很奇怪对不对？就这么几个人，捏着整个小镇的命脉。镇子上的资源怎么调、怎么用，都是这少数几个人说了算。你能想象吗？这个世界上，永远是少数人掌握着一切，然后剩下那么多人挤在一起，分可怜巴巴的一点东西。”千里说。
“你是在说你自己？”绘里问。
“我在学生会干的，也就是这种模式的微缩版。靠着一点缩小了的权力把戏，哄着学生，也哄着老师，维持着学校那个小社会的运转。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干得还真不错。”绘里说。这话里带着一丝自嘲，但她说的确实是真的。
“这就是我们现在这出侦探戏码演不下去的原因——这就是我们脚下的泥沼。”千里转过身说道，“在侦探小说里，侦探永远出现在一个社会关系被抽成真空的环境里。权力是真空的，人际关系也是真空的。我以前也很喜欢看推理小说，觉得只要自己够聪明，就能一路查到真相，揪出真凶。可惜不是这样。我们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上，一个到处都塞满了社会关系和政治身份的时代。我们就像走在泥沼里一样，每一步都往下陷。”
“你觉得凶手是谁？”绘里看着白板上的照片，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想不出来。可我有种感觉——如果凶手真的在这几个人里头，那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老女人才是一切的主使。按常理推，凶手应该是她儿子，她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遮掩她儿子的罪行。”
“她没有孩子。”千里叹了口气，给这个推测画上了句号，“不过你说得对，她确实是个很反常的人。常田家的对外形象，一直捏在她手里。跟镇上那些有头有脸的人拉关系、建人脉，全是她在做，像一朵交际花一样，在这些势力之间游来游去。如果能从她身上切开一个口子，那是最好的。她手里攥着那么多关系，消息一定灵通。如果凶手真像我们之前推的那样，跟常田家脱不开干系——那从她身上，一定能掏出点什么。”
绘里放下咖啡杯，忽然开口：“我之前听到过一些风声。关于常田家，早些年镇上流传过一个说法——他们的祖宅里有个很奇怪的传闻。说是每到晚上，庄园里就会传出一阵让人汗毛倒竖的叫声，像关着什么野兽似的。据传，声音是从他们老房子后面那间小木屋里出来的。”
千里盯着墙上那一排照片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里的马克笔搁下：“我决定了。今晚我去一趟常田家的宅子。必须找到点什么。我已经受够了——成天在外面兜圈子，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瞪眼。”
“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绘里皱起眉，“一旦被抓到，她们有的是办法让我们在这个镇子上过不下去。尤其是我父亲——他当镇长，一向跟常田家交好，两个人简直就是一丘之貉。要是让他知道我像小偷一样摸进常田家的门，他会疯掉的，大发雷霆都是轻的。”
“说得那么吓人。不被抓到不就行了？”千里的语气坚定说道，“我真的受够了用乌龟的速度去查。尤其是现在，每摸到一条线索，就不得不面对另一条新线索，永远在绕，永远到不了头。就像一个莫比乌斯环。我想主动出一次手。”
“太莽撞了。裕介不会希望我们做这么危险的事。”
“那你打算继续坐在这里？”千里挑起眉。
绘里沉默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端着咖啡的手指看了很久，最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最近我总是想不太起来我妹妹的脸了。是不是很怪？谋杀案才过去不到一个月，那些活过、生活过的痕迹，就快要看不见了。我又怕，又急。怕再慢一点，我连自己还能不能坚持住都不知道了。所以——”
“所以？”千里看着她。
“所以我们走吧。”绘里抬起头，迎上千里的目光，认认真真地把话说出了口，“我们去看看，常田家的人，到底知道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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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月明星稀。千里和绘里两个人走在夜路上，往小镇地势最高处的那栋豪宅摸去。常田家的宅子几乎踞在小镇的顶端，沿着漫长的上坡回头望去，整个小镇的街区都伏在脚下，零零落落的灯火像是被谁随手撒了一把。她们来到紧闭的铁门前，保安亭里还亮着一盏灯。
“这就是大户人家的做派。深更半夜了，还有人守着。”千里绕到围墙的一个拐角，抬起头打量那面高高的墙。
“我来。我练过芭蕾。”绘里也不多话，踩着千里的肩膀，身体往上一送，轻飘飘地翻上了墙头，然后探下身子把千里也拉了上来。
双脚落进庄园内侧的草坪时，一股青草混着泥土的新鲜气味立刻涌进鼻腔。那是一种只有被精心打理过的草地才会有的柔软味道，踩上去都不太敢用力。
两个人贴着草坪悄悄溜到豪宅门前。千里伸手轻轻推了推门——锁得紧紧的。她向绘里递了个无奈的眼神，两人沿着墙根摸到一扇没有锁严的窗户，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宅子里面很黑。布置雅致到了每一个细节，可此刻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远处厨房里电冰箱在低闷地运行，震出一点嗡嗡的声音，反而衬得整栋房子更安静了。两个人摸上二楼，推开一扇像是书房的房门。
“我看看这里都有什么……”绘里借着手机的微光扫了一圈，随后从旁边的玻璃柜子里随意抽出一本书册，随手翻开。只看了几页，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还真是……奢侈。”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的，是这栋宅子近几年所有大大小小的开销。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即使只翻到其中任意一天，那一栏栏的数字也足够让人眼皮发跳——单日开销便列了一长串。绘里盯着那些数字，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出了一声感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