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上记的是他们接待过的人、送过的礼。”千里从旁边抽出另一本笔记，翻开看了几页。上面一条一条列着这些年来常田家跟外界的往来应酬——礼尚往来，联络感情，都是上流社会必不可少的规矩。
两个人借着手机微光翻了一阵，说到底也没找出什么石破天惊的东西。无非就是这些人怎么贿赂小镇的警察和政府官员，怎么笼络资源，怎么插手镇上大大小小的项目。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新鲜的。
“我看看……小镇之前的电网改造，道路建设，全都有他们的手笔。给了镇长不少好处，让镇长顺顺当当按他们的意思拿到了建设政绩，然后他们再通过自己的渠道把工程包给关联企业。包到手之后就是一层一层往下捞油水。连政府拨下来振兴乡村的专项资金，也全被他们染指了。”千里翻着那些账目，啧啧称奇。
绘里盯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真是惭愧。我父亲身为镇长，居然一路给他们大开绿灯。我以前听过他演讲，台上满口都是为了妇女权益、为了给小镇创造更好的环境，说着那些雄心勃勃的话——要把镇子边上那片荒地彻底开发起来，建成一个年轻人能工作、小孩能上学的新社区。可实际上这么长时间什么都没动。原来是把工程全包给了常田家，就靠着这些项目，一层一层地捞。”
她不得不认清这个事实——自己的父亲远不像从前以为的那样伟光正，远不是一个为了建设小镇而殚精竭虑的镇长。
“要是贪了钱，真把事办成了，那倒也没什么。对我们这种草民来说，把事情办好就是好政府。”千里把那本笔记合上，放回原处，语气里没什么波动，“我早就听说了，镇边那片荒地要开发一个综合社区，说是要建一个购物中心把周边经济带动起来。实际上那地方现在就剩些留守老人还守着，再不然就是最浪荡的二流子聚在那里喝酒。什么都没有，一片荒。”
“等等……这是……”绘里皱起眉，手指停在某一页上，“我看到个有意思的。上面说常田家向我父亲提议，在小镇建一座历史博物馆。一来可以彰显常田家对小镇做出的不可磨灭的贡献，二来还能增强居民的自豪感和凝聚力。所以他们就‘委屈’我父亲来主持竞标——你猜最后谁中了标？”
“谁？”千里随口问。
绘里把笔记本摊开，送到她眼前：“小佐内富悦的公司。他们走通了关系，找上了我父亲，把这个项目拿了下来。而且你再猜——小佐内富悦这家公司，同时也是常田家入资的。他们赚来的钱，拐个弯又跟常田家连在一起。”
“夕美家的公司？”千里有些意外，“可她爷爷不是已经死了吗？她爸爸也失踪了，下落不明。公司应该受了不小的打击才对。那些工程还能不能按期落地，谁知道呢。”
“谁管它落不落地。反正这些钱就是左手倒右手，从一个人口袋流到另一个人口袋。说来说去，全都在一个小小的圈子里转来转去。”绘里轻声感慨。
在这间昏暗的书房里，那些笔记本上记着的、关于小镇的金钱，就像是水汽一样，无声无息地在这小小的房间里打着转，循环往复。
绘里还想再翻一翻，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她立刻拉着千里往窗边退，还没走几步，门口那边已经有动静逼了过来。
“糟了。现在翻窗来不及了。”
“那儿！”千里指向旁边一座巨大的落地柜。两个人闪身钻进去，刚把柜门合上，外面的脚步声便进了房间。
常田英香和常田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个人都穿着睡衣。
“有什么特别要说的吗？”英香的语气一听就不怎么耐烦。
“我想问一下家族产业的事。”奏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讨好的味道，“民众互助会我一直打理得挺好。镇上那些贱民全都热情踊跃地想加入，一个个争着捐钱，支持我们的事业。”
“我知道。我去看过，做得不错。吸纳了这么多人，我们的互助会在当地已经有了影响力。以后开展社会活动就更好铺开了。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影响地方政治，更有机会站上东京的舞台，连国会议员都得注意我们。”英香照例给了几句肯定。
“所以你看——我做得这么好了，能不能把我们兄弟调到灵修会那边去……”奏试探着把说。
“灵修会？你想干什么……哦，我懂了。你看着直哉从灵修会捞了那么多油水，眼红了是不是？”英香瞥了他一眼，“你们兄弟就是在这种地方太沉不住气。一个成天想着把反对我们的人全做掉，另一个总惦记着把所有能揩油的产业全搂进自己口袋。你知道家族能走到今天，靠的可不只是坑蒙拐骗。你要记住，这世上最了不起的恶行，都是在阳光底下干的。明白吗？”
“我知道，可……”奏还想为自己那份辛苦争两句。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觉得替家族做了这么多，结果进自己口袋的却没多少，心里不痛快是吧？可你记住了——老头子把你们放在这个位子上，是因为他信你们，觉得你们担得起这副担子。民众互助会现在就是咱们整个版图里最重要的一环。它的用处太大了，大到老头子把大半的希望全压在它身上。你知道它为什么这么重要？因为别的东西——不管是地下的黑市也好，灵修会也好——那些全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赚的全是灰色黑色的钱。”英香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可民众互助会不一样。它发出的声音，就是我们国民的声音；它做出的行动，就代表我们国民的行动。老头子对它寄予厚望，觉得终有一天，民众互助会能登上大雅之堂，变成国会里一股谁也不能小瞧的势力。到那时候你们就是国家公务员，穿着西装去国会上班，跟东京那帮人面对面谈国家大事。”
“话是这么说，可眼下我们真的一点实在的好处都还没……”奏嘟囔了一句。
“你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吗？”英香忽然压低了声音。
“发生什么？”奏不解。
英香拢了拢睡衣的领口。那张松垮的脸上浮起一种掩饰不住的骄傲：“最近首相选举的风声，从国会议员内部流出来的消息——靠我们一些特殊的关系，提前摸到了底。那些议员打算推自由民主党的人上位。就算最后不是自民党，也会是参政党或者国民民主党。不管是哪一家，对我们这些人来说，都是如鱼得水，如虎添翼。到那时候，政坛就是我们的天下了，跟我们的想法不谋而合。老头子指望着，只要我们能攒够影响力，就能把民众互助会从一个民间社团，变成真正的在野党——就像公明党那样。到那个时候，我们的子孙，我们的家族，就可以堂堂正正地踏进政坛。”
她看着奏那张并不怎么热络的脸，眼底却亮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你想想看，我们可以在政坛上，和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建设这个国家，把国家变得更好。我们家族的成员，每个人都能顶着一个议员的光荣头衔，在光鲜体面的国会里上班。也许有朝一日，我们家族里还会走出一个首相。所以，你身上担着的是一项光荣的使命。不要把眼睛只盯在眼前这点得失上。放眼未来——我们要拿下的，是整个国家。”
“真能行吗……”奏觉得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画饼。
“奏，你看看眼下日本是什么环境。整个国家从上到下全憋着一口气。年轻人恨老年人，恨不得他们立刻死光；老年人恨美国人，恨政府没有给他们应得的待遇；女人恨男人，只喜欢外国人，巴不得本国男人全死绝；男人恨中国人，恨韩国人。所有人都想找一个出口，狠狠出一口气。这种时候，我们就是乘着东风往上走。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我们，我们的势力会越来越壮。”英香的语气不带一丝犹豫，“你看看现实——左翼有多少年没摸过首相的位子、没坐过执政党的椅子了？这么多年，把持一切的都是谁？所以我说，光明正大的未来，就在眼前。”
躲在柜子里的绘里和千里听着这一切，在黑暗中互相看了一眼。她们大致听懂了他们在说什么——大概是政治上的事。可更多的那些细节，就实在听不太明白了。
“……行吧。”奏勉勉强强地应了一声。
“你这么晚来找我，还不让旁人知道，就是为了说这件事？”英香松了松领口，声音忽然变了味。
“我想要……”奏走到她身边，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大姐——她正用一种勾引的眼神望着他，那张明明已经爬上皱纹的脸，此刻却做着妩媚的表情，凑到他耳边轻轻地吹气。
“我就知道。就知道你来找我，不会只为了那点事。呵呵呵……”
柜门缝隙间透出昏沉的光。绘里和千里强忍着胃里翻涌的恶心，被迫看着这一幕。一个五六十岁的中年女人，和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抱在一起。睡衣从肩上滑落，露出两具被岁月碾过、布满痕迹的身体。松垮的皮肤，干枯的肢体，色素沉淀留下的老人斑——那两具赤裸的身体紧紧贴住，像是要融在一起。明明早已脱离了青春，却那样忘情地释放着情欲，仿佛他们正在年轻，正在享受肉体所能给予的最大欢愉。可落在旁人眼里，只剩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与丑陋，像某种恐怖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画面。绘里和千里拼命忍住，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