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带着惠，来到了和奈绪约好的咖啡厅。他本想把秋滨早织的事当面告诉她——奈绪有权利知道。可他也清楚，今天奈绪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见他，而是约了她的母亲。
“有什么事情，非要当面说？”奈绪看着对面的有希子，语气冷漠。
“奈绪，妈妈现在真的很难。妈妈在低谷里，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可一见到你，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有希子的表情很痛苦，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说出来怕被讥讽，不说出来又熬不住。
“行了。别装可怜。我不吃这一套。”奈绪冷声打断她，“你是想让我可怜你？可怜一个把主意打到自己女儿喜欢的男生身上的母亲？可怜一个明明知道那是女儿喜欢的人，还偏要仗着那股风骚去撩拨的母亲？我不觉得这种人有资格当妈妈。”
“我说过了，之前的事我不知情。我不知道他就是你喜欢的男生。这件事，妈妈向你道歉。”有希子努力端出一点母亲的样子，“你难道要因为一个男人，就跟自己的亲生母亲置气到现在吗？”
“对我来说，那个男生比你重要得多。你连在他面前端茶递水都不配。”奈绪毫不留情。
“我知道你一直没原谅我。你恨我当初丢下你。我知道。”有希子轻轻摇头，像是已经认了命，“我不想给自己找什么借口，也不指望你能理解。可妈妈想说的是——如果你也站在我当时那个处境里，面对和我一模一样的困境，你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不可能抛弃自己的女儿，就为了跑去东京做什么明星梦。”奈绪的语气平静得发冷。
“你什么都不知道。”有希子的胸脯起伏了几下，好像有很多话翻涌上来，却一时找不到出口。最后，那些话全化成一声长叹，“你知不知道我当时面对的是什么？我高中毕业没多久，一心想着去东京闯一闯。那时候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我——像我这样的女人，配得上更好的人生，能成为这个世界的主人。那会儿我脑子里关于女人最好的样子，就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去东京，在迪斯科舞厅的灯光里忘情跳舞，四周全是香槟的甜味、酒精的烈味，还有飘在空气里的香烟。一直跳下去。在干干净净的公寓里醒来，和姐妹结伴逛街，所有花销都有男人抢着买单。那就是当时被许诺给我们的未来。你们现在这些小孩子，懂什么？”
裕介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拉开椅子坐下：“可那个未来，后来结束了。是不是？”
“为什么？”奈绪问出这三个字之后，自己都觉得蠢。
“结束了。那个像泡沫一样闪闪发光的时代，一下就结束了。像那些被吹起来的泡泡，把五颜六色的未来映得那么清楚，然后一瞬间就没了。”有希子陷入回忆，“我是到那个有钱又长得不差的大叔站上天台、纵身跳下去的时候，才明白过来的。那时候我根本不懂什么证券交易崩溃、金融危机、股市崩盘、地产泡沫。我只知道，原本那些说着要和我一起在舞厅里浪荡下去、要一起当大明星的姐妹，一个个都跑去结婚了。慌慌张张地嫁给了自己根本不够了解、甚至根本不爱的男人。就为了一份能保底的生活。”
她好像在看着走马灯，十几岁、二十几岁的自己，从眼前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带着上一个时代独有的芬芳气味招摇地来，招摇过市又轻飘飘逸散，连带着泡沫之下五颜六色的未来。那些曾经属于她的、被应许过的未来，那些属于过去的一切，就像泡沫一样在她眼前炸开。如今还剩下什么呢。
惠冷哼一声：“泡沫经济不就是这样。那时候每个人都觉得这样的美梦永远不会破，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过下去。房地产啊房地产，你看看你成全了多少人，又毁了多少人。”
“时代再微小的落一粒沙，轻飘飘地掉在个人身上，就是一座把人压得喘不过气的大山。”裕介说。
“是啊。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也没法像现在这样去看这个世界。可那些日子砸在身上的感觉，我到现在都清清楚楚。那种滋味，这辈子不想再尝第二遍。”有希子叹了口气，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把那段最不堪回首的旧事诉说出来，“我原本是抱着去东京闯荡的心思走的，以为会在那里长久地待下去。结果呢？我像条死狗一样灰溜溜地回到这个小镇。那时候我痛苦，失落，迷茫，绝望。觉得自己的人生全完了。可又没有勇气去死。世界灰蒙蒙一片，人却本能地想躲回熟悉的地方，好像只要回到这里，就还能盼来什么转机。就在那种时候，我遇到了你父亲。”
“我父亲？”奈绪浑身一震。她一直不清楚自己的父亲是谁，只当是母亲生性浪荡，不知跟哪个男人随便有了露水之缘。可现在听母亲这个语气，这个人似乎在她的人生里，并不只是路过而已。
“那是……一段实在难以回首的事。就算到了今天，我也很难讲清楚。”有希子声音低下去，“其实我很早就认识他了。还在上高中的时候，我就认识了你父亲。那时候我爱上了他。他是我的初恋，是我少女时代最动心的人。可后来……后来发生了一些事……”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即使她努力让表情保持淡漠，胸口明显的起伏展示了这惊涛骇浪。
“后来我们分开了。我去了东京，他留在了小镇。我的初恋就那么结束了。可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等我回到这个镇子，我居然又遇见了他。他居然还……还……”
有希子闭上眼，调整了一下呼吸，才终于接下去：“这本不该发生的。我们之间不该再发生那种关系。那是不对的。可隔了那么多年，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少女了。再见到他的时候，我好像……好像做了个错误的决定。我们上了床。然后我怀了你。这根本不该发生。可它就是那么发生了。我根本没想过会变成那样。”
奈绪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看着眼前这个语无伦次的女人，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母亲如此陌生。好半天，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发颤的声音：“那我父亲呢？他是谁？他现在在哪？”
“你……你不会想知道的。”有希子偏开视线，像是连那个名字都怕说出口。她继续自顾自说着自己的事情，“我知道自己怀孕之后，天都塌了。那时候我的人生一片荒芜，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怎么养得活一个孩子？可我也没舍得打掉。也许是我狠不下心。以前我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当妈妈的样子——在东京当了大明星，有名有钱，哪天演戏演累了，就歇一歇，然后顺理成章地歇出个孩子来。可从来没在那样的情况下想过。可我真的看着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就是狠不下心。所以我不停给自己找借口——说什么法律不提倡主动堕胎，想着拖一拖，再拖一拖。拖了好几个月，拖到医生板着脸告诉我，这个阶段已经不能主动拿掉了。这样我就能骗自己：没有办法了，只能接受这个孩子。因为我懦弱，又犹豫；残忍，又心软。就这么什么措施都没做，一直拖到只能把你生下来。”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惠说道。
“所以你最后后悔了，是不是？”裕介一语中的。
“我以为生孩子养育小孩就是很简单的事情！”
有希子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狰狞，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愤怒：“电视上，电影里，全都告诉我——养一个小孩是件很稀松平常的事。只要在暖黄色的光晕里喂喂奶，换换衣服，看小孩哭一哭，然后一个蒙太奇，镜头一转，孩子就长大了！本来不就该是这样吗？所有的电视都这么演，所有的故事都这么讲，养个小孩能有多难？”
“可没有任何一个人告诉我，那些日子熬起来，简直度日如年！我每天早上醒过来，都求着人生能来一个这样的蒙太奇。结果什么都没有。我日复一日地做那些事，日复一日地陷在自己根本不喜欢的生活里。我从来没想过会这么煎熬。我盼着看一眼孩子，心里能涌出什么甜蜜的幸福感——可什么都没有。我什么情绪都感觉不到。又或者，是那些琐碎的痛苦，把所有情绪都磨平了。”
“就在那个时候，我生出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念头：我后悔了。我后悔生下这个孩子。我后悔有了你，奈绪！如果没有你，我的日子会好过很多！就算绝望，那也是一种没有前路的绝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当下都麻木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绝望！”
听着母亲这段几乎没有停顿的剖白，奈绪尽管早就在心里做足了准备，眼泪还是滑了下来。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总听人说，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会生出幸福感和母性。原来现实里能绝情到这个地步吗？”裕介轻声感慨。
惠摇了摇头：“幸福感这种东西，说到底是源于我们意识里的认知。我亲爱的裕介。那些母亲们，哪怕嘴上不承认，心里也早就被惯性地填满了一个念头——生下孩子、养育孩子，是一件极有意义的事。正因为它有意义，所以自己的人生才被填满了。她们从哺育孩子的过程中获得了意义，才从这种意义里生出了幸福。与其说幸福来自孩子，不如说，是那些让她们自己的生命有了意义的事情，带来了幸福。这就是幸福感的来处。”
“可眼前这个女人呢？一个消费主义的信徒，一个从来没有认知过自己生命意义的人，一个空洞洞的符号——她又怎么可能通过孩子去感知到意义，去获得幸福感呢？”
裕介了然，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既觉得可怜，又觉得可恨。
一个曾揣着满心幻梦的女人，被时代的洪流打碎，成了那场大潮里无数牺牲品中的一个。一个沉迷于空洞商品符号、心甘情愿让资本主义社会把自己物化的女人，到头来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到了资本主义社会手里，由它摆布。她经历的一切，是可怜，可也多少有些自找。
“不是所有人都能醒悟。也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苛责她。”惠轻轻说道脚，“她和那个年代很多女人一样。在高速发展的经济社会里，感受着那些不真实的幻梦，把资本编织出来的梦境当成自己的王国。以为只要靠着那个永远不会塌的泡沫经济，自己就能当女王，就能成为价值的榨取者——这不怪她。那个时代遍地都是这种女人，觉得勾一勾手指，就有一千万个男人不求回报地为她付出。当然，那个年代确实也有那样的男人。可这一切，全都是建在虚幻泡沫上的。只有在那个摇摇欲坠的经济喷泉上，这样的事才能成立。”
“那个时候，人就是这么轻挑。觉得只是暂时失去一点东西，只要随便动动手，就能加倍拿回来。男人们以为那是钱，是地位。女人们以为那是价值，是男人。没有一个人想过，这是在借贷。向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借贷。终有一天，是要还的。可就算知道了，多半也改不了什么。因为那个时候，人人都这么干。透支明天，透支未来，是最稀松平常的事。每个人都觉得不用还，就算要还，也轮不到自己头上。这样可笑的念头，哪个国家都会经历，只是或早或晚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