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这么……把我丢下了……丢掉你身为母亲的身份……”奈绪的声音在发抖。
“是啊。那时候,我是真的后悔了。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当一个合格的单身妈妈,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工作,两头都不耽误。可我根本撑不下去。到后来,甚至有那么一些日子,我光是看着还那么小的你,心里就烦。我甚至害怕自己哪天会控制不住……想把孩子按进水里淹死……那时候我简直是疯了。”有希子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只能一直忍。总告诉自己,再熬一熬,把最难的日子熬过去就好了。等孩子再大一点,我就不用再被捆在这地方了。可我打开电视,广告里全是穿着性感衣服的女艺人,在镜头前搔首弄姿。再看看自己——因为长期照顾孩子,作息颠倒,吃也吃不好,身材早就开始走样。那些跟我同辈的女演员,一个个都已经登上了大银幕。而我呢?整天待在家里,头发乱糟糟的,人不人鬼不鬼。那阵子,我是真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所以你走了。去了东京。把奈绪扔在了派出所门口。”裕介说。
“我撑不住了,最后还是决定回东京。我没法带着奈绪。演艺圈的人不会要一个带着孩子的女艺人。尤其那个时候,我已经不算年轻了,够不上什么新生代小花的边。娱乐圈对女人的年纪最是苛刻。那时候整个经济又不好,大把年轻漂亮的女艺人都捞不着机会,又怎么会轮得到我?”有希子说,“为了重新挤进那个圈子,我付出了很多。有些代价你们根本想不到。可我一点不后悔。因为只要离开那样的生活,我就能松一口气了。”
她顿了顿,像在回忆一段格格不入的旧梦:“可等我真回到演艺圈,才发现一切全变了。以前,我们这些女人能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大声说自己的野心,一点也不掩饰对金钱、地位、情欲的渴望。我刚进演艺圈那会儿,女艺人们一个个穿得明艳性感,在摄像机前摆弄风情,享受所有人的追捧。只要点起一根烟,男人就围成一圈,打火机争着递上来,恨不得趴在地上为你效劳。我就是从那个辉煌的时代过来的。”
“可等我再次站到镜头前,时代已经变了。穿得花枝招展,会被说成不守规矩、卖弄风骚。没有谁会喜欢一个搔首弄姿的女明星。女人不喜欢。连男人也不喜欢。当着镜头的面大声承认自己的欲望,是可耻的。圈子里那些大佬会像防贼一样防着你。我走回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迎接我的只有一段接一段的冷眼。那才叫真正的孤立无援。没有一个人因为你可怜就伸手帮你。女人们冷冷地打量你,从你的落魄里找那点可笑的优越感。男人们警惕地审视你,把所谓的帮助死死捏在手里,等着你拿身体去换,才肯吝啬地漏出那么一点。那就是我重新认识的新时代。”
“因为你们透支了信任。”裕介无奈说道,“想想那个时代的荒唐事。一个女人的四个钱包。男人献殷勤被当成天经地义,划分层级,归好类,变成可以不劳而获的工具。心安理得地享受男人的付出,却从没想过自己也要付出代价。那个年代,你们就把未来的债提前花掉了——只不过当时太繁荣,没人在乎。反正是些微不足道的钱和地位,只要在这个黄金时代随便努力一下,回报马上就会回来。那就是整个时代的底色。所有人都笃信,这样的盛况会一直持续下去。可如今,那些神话早就跟着泡沫一起炸成了灰。但透支出去的东西,永远也不会自己回来了。”
惠耸了耸肩:“男人给女人花钱,无非两件事——要么图爱,要么图性。可总有女人觉得,还有第三种。这就是大多数女人心底那套逻辑:一种凭空而来的配得感。觉得自己可以什么都不付出,就白白享受这一切。总觉得有个虚无缥缈的神,在暗中应许过她,给了她享受所有男人讨好的资格。把那些当成女人天生的权力。那就是女人的幻觉。”
“我那时候就可笑地抱着旧时代的老一套,结果被生活结结实实地抽了一顿。”有希子自嘲地笑了笑,“原先我勾一勾手指,男人就会无条件地扑上来,为我献出一切。可后来好像全失效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老了、色衰了。后来才明白,是这个时代变了。我没想到,连我这样的女人,都要先付出代价,才能换取那些便利。”
“你可以去找那些不求回报、愿意无条件为你付出的男人。”裕介说。
“那些都是低等男人。一点价值都没有的男人,为我奉献又有什么用?稍微有点利用价值的,一个比一个小气。我非得拿出对等的东西,他们才肯跟我等价交换。”有希子说。
“可悲……”奈绪轻轻摇头。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悲伤里夹着一丝感叹。对于那个过去,她只有从大众媒体里得来的一点粗浅印象——知道那是个美好的时代,知道人人都怀念那个时代的好。学校里的老师说,那时候日本就是世界的中心,全世界的曙光都聚在日本。于是她也跟着别人一起畅想:要是日本能回到那个时候会怎么样?要是那样的日子一直延续下去呢?再看看现在这个半死不活的日本,哪还有一点值得被世界注视的样子。
可现实又是什么呢?听着母亲亲口讲述,她忍不住想:那个时代的人,会想到自己被透支掉的未来吗?会想到一切崩溃之后自己脸上的表情吗?那些人又是怎么从那种巨大的虚幻里回过神,重新面对冷冰冰的现实?从那一场梦里活下来的人,现在都怀着什么样的心情?那个时代,真有那么美好吗?就连这个偏远得几乎与世隔绝的小镇,也有人愿意挺起胸膛,为一份自己根本享受不到的生活而骄傲。在那样虚幻的繁华里,人人都做着不切实际的梦,直到被梦泡透、泡软,还以为一切都没问题。
她想起裕介说过的话——那些看起来离人很远的东西,其实离每个人都很近。那些只存在于书本里、新闻里、陌生概念里的东西,其实无时无刻不在身边,以人察觉不到的方式,拨弄着每一个人的命。她现在真的有了一点理解。那些宏大到看不见的东西,是怎么落在一个又一个渺小的人身上;而那些渺小的个人,又是怎么拼成一个庞大时代的。
“不过,在跟那些不知天高地厚、仗着年轻皮囊的小辈们一场一场地厮杀之后,我到底还是如愿了。我成了明星。有虚荣,有金钱。那阵子我是真的很红。于是我又开始做梦了,觉得这样的人生可以一直这么过下去……”有希子没有再说下去。之后发生的事,他们都清楚。
奈绪摇了摇头,努力把翻涌的心绪压下去,问出了那个她最想知道的问题:“我的父亲,到底是谁?”
有希子看着奈绪眼底那一点仅存的希冀,叹了口气。即使再怎么不想碰这个话题,她也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了。她艰难地开口:“那是一个糟透了的决定。你父亲他……我最早认识他的时候,他是高中老师。人长得儒雅清秀,又有学问,讲起道理来头头是道。学校里很多女生都喜欢这个年轻的男老师。我也一样。”
“是因为他本身优秀,还是因为别的女生都喜欢他,所以你也跟着喜欢?”裕介问。
“也许都有。”有希子承认得坦荡,“那时候我就觉得,他就是我的初恋。看着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跟他展开一段浪漫的爱情。就像电视电影里演的那样。跟这个小镇上的名人谈一场恋爱,也能满足我的虚荣心。你也知道我的条件……”
她看了一眼奈绪,又望向裕介,像是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个认同。裕介挑了挑眉。就算他再讨厌这个女人,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容貌身材绝对不差。奈绪如今能长成这副无可挑剔的样子,正是从她这里来的。
“对付一个男人,其实很简单。你只要一直在他面前晃——不管什么时候,总在他眼前刷一刷存在感。再聪明的男人,也逃不过这种简单又蠢笨的把戏。所以没过多久,他就注意到我了。那时候我就知道,只要撕开一个口子,后面的事就简单了。男人这种生物,一旦对哪个女人起了心思,根本不需要女人再做什么。他们自己会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把你在他心里的样子越描越立体,慢慢变成一个放不下的影子。这就是我应付男人的办法。”有希子说这话时并不避讳,“那之后我什么都不用做。就这么若即若离地待着。甚至不用刻意去靠近。那个年轻老师的心思,一点一点全落到了我身上。除了他那些哲学思想、政治观点,我在他心里变得越来越抹不掉。终于,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夏夜,他对我表明了心意。”
“说来可悲,但很多男人就是这样。总觉得女人没有力量,其实自己早就踩进套里,还不自知。”惠在旁边揶揄了一句。
有希子还在讲那个听上去带着几分浪漫的故事。裕介却只觉得怪异。一个老师,对他的高中学生表明爱意——这个过于敏感的身份,注定了这段感情不会简单。对有希子来说,那也许只是青春萌动之下,在那个封闭狭小的环境里,为了证明自己魅力与地位而迈出的一步。可那个年纪的她,真的明白这段关系意味着什么吗?就算是在那个还算开明的年代,这种事也一定会带来超乎想象的问题。可这就是全部的真相吗?这就是后来所有苦难的起点吗?这个被说得轻飘飘的故事底下,到底还埋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