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尽是错误。在错误的时间,做错误的决定。总是这样。”有希子重新看向奈绪,眼里多了几分恳切,“奈绪,我不想你重走我的老路。所以今天才来求你。我不想你和那时候的我一样,稀里糊涂怀了孕,在自己完全没准备好的时候把小孩生下来,最后只能当一个不合格的母亲,丢掉自己的孩子。你明明有大好前程,可以去追梦,成为万众瞩目的人,有钱,有地位,而不是窝在一个小地方蹉跎一辈子。我不希望你像我当年一样,到头来只剩后悔。”
“一个母亲,迫切地想让自己的孩子接受自己的价值观。把自己过去的后悔和痛苦,一股脑转嫁到女儿身上,认定她迟早会重蹈自己的覆辙。可她真正害怕的,其实是女儿没有重蹈当年的覆辙——因为那样的话,她自己当年的痛苦,又算是什么呢?”惠说。
“我不可能跟你去东京。”奈绪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别误会我的意思。我是说,我未来的路,我不想听你安排。你想让我跟你去东京当艺人,走演艺圈的路子,你觉得那是最好的路。可我不这么想。我不喜欢演艺圈,也不想当艺人。不单单是因为我对那个圈子有偏见,觉得里面权色交易龌龊不堪;更因为,那种需要时时刻刻被规训、不断调整自己去讨好别人的工作,不适合我。说到底,我心里还是那个只愿意听自己想听的人说话的人。对我而言,未来就是和一个我愿意在一起的人,安安静静地过好每一天。”
“你现在还小,不懂那种琐碎的日子是怎么一点一点磨掉人的。那时候我也跟你一样,觉得自己扛得住生活的荒诞。结果并没有。”有希子说。
“我知道。”奈绪转过头,看向裕介。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生活不像轻小说里写的那样,只是个潦草的过场。不是一句话带过,就能把那些琐碎和折磨全部描干净。我也知道,跟着裕介,我大概过不上别人期望里那种轻松顺利的日子。我甚至知道,很多年以后,我也许会后悔。会想,如果年轻的时候选了另一条路,会不会不一样。”奈绪看着裕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裕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从奈绪的眼睛里看到一种真诚,不是少女的热切表白,更像是一个人在认认真真地讲述自己的决定。
“但是我会跟裕介说。”奈绪的声音轻下来,却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要笃定,“和裕介在一起之后,我心里所有的想法,我都会告诉他。我的不安,我的懊悔,我的委屈,我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全都告诉他。痛苦也好,后悔也好,鸡毛蒜皮也好,我都不会瞒着。因为我就是这样来表达我的信任。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裕介,让他来定夺。如果哪一天他觉得我不过是个怯懦又无耻的女人,他会赶我走。”
“我和裕介在一起,不是冲动,也不是幻想。我不想和裕介躲在一场美梦里虚度。我想和裕介活在这个世界上,真真切切地活着,在真实的日子里,一直待下去。”
裕介看着眼前的青梅竹马。他知道,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这已经不是一个热恋中的少女在剖白心意,而是一个人,在说自己真实的感受。
有希子听着女儿这番话,忽然就明白了。眼前的女儿,跟当年的自己,不一样了。她不是被欲望和周围人的起哄推着走的人,不是为了虚荣心和好奇去贸然尝试的人,不是在多年之后才为冲动追悔的人。这个女儿在说现在,也在说将来。那是她在反复权衡、反复比较之后,做出的选择。她也许还是会走上错误的路——谁又能保证不会呢?可有希子知道,哪怕过很多年,奈绪也不会为今天这个决定而后悔。
“既然这样……”有希子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她原本以为,女儿不想去东京当艺人,只是因为心里放不下喜欢的男生,只是一时被爱情冲昏了头。如果只是那样,倒还好办。年轻人再狂热的冲动,也有冷却的一天。可眼下的情况是——她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想得明明白白了,把将来所有的难处都看过了,依然这么选。那便没有说动的可能了。再坐在这里,也不过是浪费彼此的时间。
“呵,是这样吗?连我身边的两个女孩,都否定了我的路……”有希子想到了结衣。那个她一手带进娱乐圈、可以说是她最得意的后辈与接班人的人,最终也否定了她,转身离开了那个圈子。她一直认为自己是真正成功的女人。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今天,没有靠男人,没有看谁脸色,她觉得自己是真正成功的女性,没有依靠男性依旧可以成功。可到头来,在自己仅有的两个“女儿”眼中,她从来都不是那么回事。
看着有希子离开的背影,裕介对奈绪说:“她活在前现代。从某些方面看,她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但从另一些方面看,她说的那些也没错——不过那都只是前现代的视角。后现代容不下她这样的人,所以她只能一遍又一遍,为那些逝去的东西呐喊。”
奈绪坐在旁边,有点失魂落魄。裕介轻轻说:“走吧。”
两人没有再说话,并排走了很久,一直走到结衣的出租屋。他们坐在床沿,安静了好一阵。
“裕介,这就是我这些天想明白的全部了。”最终是奈绪先开口。她抬起眼,眼里像有细细的流光在转,“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冲动,也不完全是因为爱。我想待在你身边,是我认认真真想过的决定。我的身体这么说,我的心这么说,我的脑子也这么说。”
“那就让我吻你。”裕介说。
“多讨厌的女孩。我果然还是没法原谅她。不过这么讨厌的人,这辈子总算是做对了一件事。就她那副浅薄的脑子,怕是想破了头,才想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真是可笑。”惠在旁边嗤笑了一声,“但说到底,这么讨厌的一个女孩,到底做了件让我们高兴的事。就赏她一点甜头吧。就算最不得宠的妃子,皇帝偶尔也是要临幸一下的。这个笑话,没毛病吧?”
裕介俯下身,凑近奈绪娇艳欲滴的嘴唇。奈绪微微仰起脸,闭上眼睛,像把自己交了出去。
他吻了上去。很柔软,触感很好。少女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和唇齿间微湿的潮意混在一起,好像全世界都被这个吻按住了。裕介轻轻吮着她的唇瓣,居然尝出一点清新的甜。多奇妙。他们青梅竹马,一起洗过澡,一起上过厕所,做过远比这出格的事。可唯独这个宣告所有权的吻,是这样陌生,又是这样新。
只是一个吻。可就是这么一个简单普通的吻,奈绪却觉得身体越来越烫,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和青梅竹马的这个吻,终于逼出了她体内最深处的情欲。它顺着血管四处乱窜,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只是个雌性。不管怎么掩饰,她都是一个如此渴求被裕介爱抚的雌性。这个事实,她逃不掉。
“一个吻就把她吊成这样。感情沉淀得久了,**自然也跟着沉淀。性与爱,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给她尝点甜头,让她有点盼头。但不能这么容易就让她得了手。太容易到手的东西,谁都不会珍惜。我们受了这么久的苦,积了这么久的火,怎么能不让她慢慢还?吊着她。一点一点来。等她再也撑不住了,还不是随我们拿捏?”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