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裕介醒来的时候,嘴唇上还残留着少女的温度。青梅竹马的嘴唇是什么味道,他很小的时候就想知道了。青春期第一次对“性”有了模糊的意识之后,裕介就或多或少留意起奈绪的唇。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他也会在心里描摹青梅竹马嘴唇的形状,想象它的触感,靠这一点念头熬过失眠的夜。
可如今,一个晚上过去,他尝过了。原来也不过如此,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惊天动地。
他看着睡在一旁、呼吸平稳的奈绪,心里想的是下一次,该尝尝她身上什么地方的味道呢。
“你醒了?”结衣站在窗边,脸色说不上好,“这里好歹是我家。你们大摇大摆地闯进来,还躺在我的床上睡觉,弄得我只能睡地板。这样真的合适吗?”
她想想就来气。自己一回到家,就看见那个她相当讨厌的女生,和自己最喜欢的男生抱在一起,躺在自己的床上。而她呢,只能缩在地板上,眼睁睁看着那副甜蜜到碍眼的画面。
“我快气死了。现在需要发泄一下,你懂吗?”结衣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也知道,我最近一直在想怎么退出事务所。老实说,他们大概觉得我身上还有点人气,还能再压榨一点价值,所以想让我续约。我怎么可能让他们如意?可这些人耍起赖来,也真是一等一的狠。我当初签的合约,被他们收起来不肯给。现在我手上连劳务合同都没有,想告都告不了。”
“你那一份呢,你手里没有原件吗?”裕介问。
“事实就是,我那一份也在他们手里。”结衣一点都不害臊地说道,“那时候我年纪小,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合同还是事务所和前本有希子帮我签的。他们说孩子太小,合同由有希子保管。实际上那家事务所就是有希子入了股的。所以我的合同肯定还在事务所那里——可恶。我现在怀疑,他们那时候就为今天留了后手。”
“所以你想去把合同偷出来?”裕介问。
“偷?这叫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东西本来是我的,自己拿回来,怎么算偷?”结衣理直气壮,“那些合同,肯定被事务所的制片人随身带着。走到哪都当成宝贝。正好我们这次来小镇拍摄,制片人也跟来了。他就住在旁边的海景旅馆,高级套间。文件现在就在他房间的保险柜里。到时候我们悄悄潜进去,把东西从保险柜里拿回来,万事大吉。”
裕介还是觉得不靠谱:“你说得倒轻巧。就算能混进去,保险柜怎么开?”
结衣一歪头,朝窗外努了努嘴。
裕介探头看下去。楼下停着美嘉那辆小皮卡。美嘉和里奈靠在车旁。里奈戴了副墨镜和鸭舌帽,抬头冲楼上的裕介点了点头。
“看见没?惊天魔盗团都到齐了。到时候我们自然有办法。”结衣怂恿道。
“你们准备得这么齐,自己去不就行了?非要拉上我?”裕介无奈。
“因为你就是渴求这样的非常之事。”惠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来,“所谓臭味相投,同性相吸。你的日子太平太淡了,你从骨子里渴望这种超乎日常的刺激。正是看穿了你眼睛里的渴求,她们才会找上你。不是吗?正是这些事把你们绑在一起。对这些非常之事的渴望,才让你们走到了一起。”
裕介不想再听惠在耳边絮叨,叹了口气,还是跟着结衣下了楼。
“早上好啊,帅哥。看来昨晚睡得不错。”里奈嘴角带着嘲弄的笑意,“咱们班长的味道怎么样?一个完美无瑕的美少女,第一次是什么滋味,很让人浮想联翩吧。我以前在新闻上看过,一个日本女高中生的初夜在网上拍卖,最后三十万美元成交,卖给了一个巴西人,价高者得。更何况是班长这种级别的美少女,我估个价——五百万……不,一千万起拍。”
“还早着呢。”裕介没好气地摘下她头上的鸭舌帽,扣到自己头上。
“你这话说得怎么跟黑暗势力一样。”美嘉叉着腰说。
“真是可惜了呢……”里奈拖着长音,绕到小皮卡后面,拍了拍一个像绞盘似的装置,“看这个。跟你想的一样,绞盘。这玩意儿马力大得很,到时候把钩子挂到保险柜上,我们在外面开车,轻轻松松就能拽开。我跟你保证,这力道,连派出所的墙都能拉倒。”
“这就是你说的‘偷偷潜入’?”裕介转过头,一脸无语地看着结衣。
“都差球不多。”结衣面不改色,“当然,还有另一个法子。我们摸进房间,找到那个可能正抱着女艺人睡觉的制片人,打断他的命根子,逼他把密码交出来。不也挺省事?”
“放轻松。看看我还带了什么。”里奈笑着上前拍拍裕介的肩膀,打开一个长条包裹,露出里面猎枪的枪托,“自从上次猎熊之后,我和我爸多说了几句话。那算是我这些年来跟他讲得最多的一次了。我不想扯什么父女感情修复、多年隔阂一朝化解之类的屁话。最大的好事是,我总算从他那个军火库里多弄了几件像样的家伙。你看——两把猎枪。一把老式勃朗宁双管,一把雷明顿泵动。我向你们保证,这趟会很顺利。就算真交上手,也不用担心。”
“你现在掏枪出来,才是我最担心的。”裕介坐上副驾驶。
“出发!去打倒披着偶像事务所外皮的黑暗势力!”美嘉兴致勃勃地朝空气挥了一拳,然后发动了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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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景酒店离结衣她们拍摄的地方只有几步路,坐落在风景最好的地段,抬头就是碧海蓝天。美嘉把车停在楼下,冲裕介他们竖了个大拇指。
结衣带着裕介上了二楼套间。她用从前台弄来的门卡刷开门。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还大,套间分作两层,一架透明的楼梯连接上下,颇为气派。
“死老头,住得倒好。这些钱肯定都是从电影投资里抠出来的。片子拍成那样,还有脸睡这种地方。”结衣一脚踢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天天躺在这种地方,也不想想那电影到底还有没有钱做后期。”
“你小点声行不行?”裕介压低声音,走到衣帽间,墙上嵌着一个保险柜。
“就是这。”结衣跟过去,伸手摸了摸保险柜厚重的门,啧了一声,“死老头,也不知道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塞在这种地方。”
裕介探出窗户,冲楼下等着的美嘉说:“扔上来。”
楼下的里奈比了个“OK”的手势,把连着绞盘的钩子抛上二楼窗户。裕介把钩子卡进保险柜门的缝隙,正要叫她们先退后,门口突然传来了开门的动静。
“请您务必听一听我的想法,这绝对是个了不起的构思,我向您保证,只要能拍出来,一定会是近四十年最震撼的电影!请一定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辜负您的期待……”裕介躲在衣帽间里,听这声音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跟了我这么久,就为了说这个?”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低沉又刻薄,“就这种东西,你自己不撒泡尿照照?就你这副德行,能拿得出手吗?能给我们挣钱吗?”
结衣凑到裕介耳边,用气声说:“这就是那制片人,我们事务所的。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你等着看,根本不用什么暴力手段。”
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发福的男人,正对旁边唯唯诺诺的眼镜胖子劈头盖脸地数落:“我告诉你,我可不给失败品投钱。要是让我知道谁花了我的钱,最后一点水花都砸不出来,我会很不高兴。你该庆幸碰上的是我——换作别的制片人,早就把你骂一顿轰出去了。也就我还耐着性子,听你在这儿放屁。”
即使被这么不留情面地责骂,眼镜男也只是涨红了脸,尴尬地杵在那儿,一句都不敢多嘴。
“恕我直言,你那个项目根本不可能赚钱。你说的那部电影,谁会看?男人不爱看——没有赢得美人芳心,也没有打脸装逼、人前显圣的桥段。女人也不爱看——里面全是女人搔首弄姿、对男人言听计从,她们准会说这就是男凝,女性市场根本卖不动。尺度又不可能合家欢。男性市场、女性市场全丢了,商业上谁给你买单?文化人更不会看。你看你片子里男男女女恩恩爱爱,居然没有出轨,没有嫖娼。文化人可不好这口,人家爱看的是女人出轨做妓女、男人嫖娼怕老婆那一套。文化人不点头,谁给你颁奖?奖项也捞不着!所以你看,根本没人愿意掏钱!”制片人越说越起劲,语气里全是嘲弄,“所以我叫你还是先撒泡尿照照自己,别成天做那个春秋大梦。我记得你是拍成人片的吧?那不也挺好。拍成人片,挣点小钱,等以后事务所里那些过气的小偶像退了役,还能上你那儿接着拍。多好。”
裕介这时想起来了。这个眼镜男就是之前碰见过的那个AV导演,给便利店的日美小姐拍过片子。
“求您了。这是我多少年的心血。我为它熬了那么久,一点一点抠出来的。这部电影不光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其实它背后有隐喻……”眼镜男红着脸,还想争辩。
“隐喻个屁!都没人看,你的隐喻有屁用!”制片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听好了,现在没人在乎你电影里装了什么,大家只关心里面有没有自己认识的明星。看见了喜欢的明星,才会掏钱买票。你洗洗睡吧。就这种破电影,谁会花钱去看?还帮你找什么隐喻?再说了,那些文化人也不会搭理你。人家喜欢的是女权,女性觉醒,中年危机,家庭伦理,校园霸凌,爱情挣扎那一套。谁在乎你扯什么政治?什么社会?那都是些什么破玩意儿。”
眼镜男都快哭出来了。
“我问你,你一天到晚吹你那个电影有什么哲学、什么政治——我问你,里面有女权吗?有同性恋吗?这都没有,那还谈什么政治,谈什么哲学?”制片人不屑地别过头去,“别做什么导演梦了。你不是那块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