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您了……我真的非常需要这个机会。我向您保证,这部电影一定能赚钱,我靠它能大获成功,功成名就。到时候我拍电影给您赚钱,我保证!市面上根本没有这种类型,绝对能震惊四座。我可以签对赌合同……”眼镜男跪在地上,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身上连一分钱都掏不出来,签对赌合同顶个屁用!滚蛋吧。”制片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朝衣帽间走去,打算换上浴袍。等把这个讨人厌的四眼仔轰走,他还要打电话叫几个女演员过来。
他拉开衣帽间的门,看到里面站着结衣和裕介,整个人僵住了。
“你们是谁?”制片人愣了三秒,脑子显然没跟上眼睛。还没等他再开口,结衣已经一脚踹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往后翻出去,在地上连滚了好几下。
“大吃一惊吧!”结衣蹦起来,直接跳到客厅的玻璃茶几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想到吧?我还能大摇大摆地站在你面前。气不气?气不气?”
原本还在苦苦哀求的眼镜男已经彻底吓傻了,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他妈要造反了!”制片人回过神来,暴怒地吼。
没等他说完,结衣纵身一跃,整个人带着落地的加速度砸在他身上。制片人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撞得移了位,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眼前直冒金星。
“装什么死呢?我可不重啊!你这副德性,倒显得我像几百上千斤了!”结衣指着他,火气直往头顶冲,“你这老东西,我之前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你说过,我要离开这里,等我满十八岁就退役。我说了多少遍了?最开始我还好声好气跟你们讲,可你们呢?就拿我当猴耍!”
“你开玩笑吧?这个时候你想退役?”制片人脸色阴沉,“我还以为你在这乡下地方吸多了新鲜空气,脑子不清醒。结果你跟我来真的?”
事务所就是他的命根子。结衣是整个企划里最红的少女偶像,只要她一站上台,那些阴湿阿宅就会大把大把地撒钞票。他就是靠这个赚得盆满钵满的。现在这棵摇钱树三番两次要自断生路,换谁受得了?换谁来都不会同意。
“你以为我之前说退役,是在说气话?还是跟那些神经质偶像一样,用退圈那套训粉博关注?啊?”结衣冷哼一声,根本不打算跟他绕弯子,“我警告你,现在立刻把我的合同还给我。那是我应得的。你们没权力扣着我的合同不放!”
“那不是我们扣的。那是你母亲——有希子放在我这里的!”制片人辩解道,“她说你最近脑子不清醒,成天想着退役这种混账话。为了防止你干出什么过激的事,才把合同放我这儿。不然你哪天拿着这东西去跟我们打官司怎么办?”
“她不是我妈。她只是我的上司。”结衣的声音冷得像冰,“把合同还我。之后按正常流程走退役,该拿多少钱拿多少钱。我的那一份,一分都不能少。”
制片人说道:“为什么要退役?你现在可是当红巨星,将来在圈子里前途不可限量,迟早能混成传奇。你现在退出,以后不会后悔吗?”
结衣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指节发白,声音里像淬了火:“你以为我是白痴吗?前途不可限量?是指像有希子那样,每天晚上爬不同男人的床,当个万人骑吗?你以为我是蠢货?有希子那个贱货,被男人上得高兴,就乐意两腿一张给人家干。她就是妓女。你他妈敢拿这套来套我?”
“那很正常啊。娱乐圈就是这样。你想要好资源,就要攀关系;想攀关系,就要拿资源去换。可那些刚进圈的女艺人,身上还能有什么资源?不就只有性资源吗?”制片人还在嘴硬地辩解,“而且我们事务所已经做得很人道了。至少我们从来不逼未成年去陪睡陪酒。她们自己不愿意,我们从来没强迫过。你去看看别的事务所,谁管你多大年纪?只要会张开腿,全往床上送!”
他是真的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在这种上升期退出?前面就是大把艺人梦寐以求的未来,走进去就行了。为什么有人会放着那么闪光的康庄大道不要?怎么会有艺人拒绝这个?
“她们不知道。”结衣摇头,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她们不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因为在娱乐圈里,没有这种共识。相反,这里真正的共识是颠倒过来的。两腿一张,拿身体换利益——这就是共识。完全摆在明面上,人人都默认的共识。在这个地方,**易、性勒索,就是最主流最通行的叙事。而反对这种叙事的,反而成了非主流叙事。在这样的环境里,人迟早会被规训成共识底下的提线木偶,变成叙事的奴隶。”
她想起当年那个和她在同一个企划里的不起眼女生。那个女生会愿意做这种事吗?她会出于自己的本心,去跟编导上床、跟粉头上床,就为了多换几张票数吗?她会在深夜用圈子里泛滥的毒品麻痹自己,好让自己在五光十色的娱乐圈里,还能找到一点活着的感觉吗?结衣已经不知道了。她对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孩所有的猜测,都随着对方吸毒猝死而彻底断了线。
后来事务所为了压住偶像艺人吸毒猝死的事实,发了一条语焉不详的公告,说是“长期劳累,突发疾病去世”。那一刻,结衣心里只剩荒谬。一个没人在乎的人,在娱乐圈没人在乎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死了。她的父母会哀悼她吗?她的朋友会哀悼她吗?那些曾经和她一起在社团里打闹的成员会哀悼她吗?那些吃得脑满肠肥、满面油光的人会哀悼她吗?她在娱乐圈摸爬滚打,最后还是失败了。悄无声息地僵硬,就是她的结局。
可如果换一条世界线,她成功了呢?她会不会变成另一个前本有希子?
结衣对裕介说过,说她害怕了。那是真的。她害怕自己会落到那样的下场。所以她拼了命也想退出。每次她把这些话说给事务所的人听,那些人总是苦口婆心地劝她,说她将来一定会后悔。越是这样,她心里反而越是坚定。
也许将来她真的会后悔。后悔没去当那个大明星,后悔没有拿到那些钱、那些地位、那些万众瞩目。谁知道呢。可站在人生路口上的少女,现在就想按自己的本心做一次决定。
“把保险柜打开。把东西给我。”结衣说。
“不可能!我不可能做这种自毁公司前途的事!你是我们事务所最红的艺人,上头已经定了,你是要接班前本有希子的人。怎么可能让你中途退出!”制片人抱着最后一口气负隅顽抗。
“那就这样吧!”结衣松开手,朝裕介点了点头。
裕介会意,转头对窗外说:“动手。”
“OK,OK,现在动手。”楼下的美嘉一脚踩下油门。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空转打滑,腾起一阵白烟。绞盘上的绳索瞬间绷成一条直线,小皮卡的马力沿着绳索传导上去,直接撕扯保险柜的门。
“来吧。”结衣张开双臂,背对着身后的窗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的身形镀出一圈金边。她站在光里,像是在迎接什么到来。
一声巨响。保险柜终于撑不住了。厚重的柜门被绞盘的巨力硬生生拽了下来,带着半扇窗户和满框玻璃碎屑一起飞了出去。整扇门从二楼坠落,砸在楼下,被小皮卡拖出一长串刺耳的摩擦声。碎玻璃像雨一样四处迸溅。
“耶!”结衣朝着还瘫坐在地上的制片人,扬起手比了个胜利的姿势。那是她拿回自己人生的第一步。
“你们疯了!你们全疯了!”制片人手脚并用地往后退,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套间。
“满意了?”裕介看着结衣,无奈地叹了口气。
“满意了!”结衣扬了扬下巴,眼睛闪光,“我早就想这么干了。光明正大地进来,闹他个天翻地覆。越闹越大越好。看他们脸上那种错愕的表情——还以为我是个小姑娘,随便拿花言巧语就能哄住、拿捏住。可实际上,我早就跳出他们的手掌心了。这感觉真爽。可惜这里只有制片人。要是有希子那女人也在就好了。真想看看她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你想向她证明什么?”裕介捕捉到她脸上那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触动。
就在刚才,结衣还骂有希子是妓女,痛斥她枕营业的行径。可她心里对那个女人,终究还是存着念想。有希子收养过她,把她从孤儿院般的生活里拎了出来。虽然那根本算不上养育,只是让结衣野蛮生长,比起抚养,更像是对待一个娱乐圈后辈,做演艺培训。可实实在在地,是有希子把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领回了家,给了她一个“不是孤儿院”的房子。这些幼年的情绪一直藏在结衣心里。就算到了现在,她对有希子仍然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感情。
结衣笑了笑,有些落寞:“道不同不相为谋。就当是我和她事业上的分歧吧。怎么说呢,我确实没办法完全冷眼看那个女人。就算我觉得她自轻自贱,看不惯她的所作所为,讨厌她那一套世界观、方法论,讨厌她的知和行——可至少,让我把这些复杂的好感,留一点在心里面。”
“正常的。你又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你只是讨厌她这个人罢了。讨厌她的为人。你觉得她本可以做个更好的人,做个更好的母亲。觉得她可以不那么势利、那么狭隘、那么工于心计地一门心思往上爬,而是做一个真正平凡生活的好人。那是你期望中的她。可惜她不是。”裕介安慰道,“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只是讨厌而已。讨厌一个人,和爱着一个人,本来就不矛盾。”
“我知道……”结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把胸口压着的东西吐出去了一点。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还傻跪在原地的眼镜男:“看来有人好像还不怎么想走。”
眼镜男一直僵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手指向裕介:“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