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把车停在荒原上。集装箱的卷帘门大敞着,大胜先生蹲在地上抽烟。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帮我查这几个账号的信息。”裕介下车,径直走过去。
“什么事?”大胜先生抬起头。
“说来话长。我想知道这账号背后是谁,谁用过,地址在哪儿。能查到吗?”裕介把手机递过去。
“可以是可以……”大胜接过手机看了看,“不过要给我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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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友藤慧美走到三须的工位前,站定,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拍。声音很大,周围的同事都朝这边看过来。
“我现在想找你办件事。”慧美说。
“什么事不能正大光明地说,非得这么压着嗓子?”三须摘下眼镜,不紧不慢地看向她。
“关于你背着我们,跟常田家私下联系的事。”慧美盯着他。
三须没动,依旧坐在椅子上,眼神平静地迎着她的目光:“看来我们这位东京来的警官,是打算干点大事了。要开始大展拳脚,清理警察内部蛀虫了,是不是?”
“你不用阴阳怪气。我只想问清楚——我们明面上跟小镇地头蛇常田家对垒,怎么还会有人想背弃自己人,跑去给人通风报信?”
“事实就是,我们和常田家,根本不该走到这一步,我只是想要重修旧好——就像以前我们警局和常田家的关系一样。”三须说,“你觉得他们只是小地头蛇。可对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人来说,他们就是这个镇子躲不开的恩泽。商场是他们修的,广场是他们修的,学校是他们修的,路灯也是。连那座不知所谓的历史博物馆,也是他们要修的。他们长在这个镇子的方方面面,在你根本看不见的地方。你不信?问问你那些好同事。他们的娘家、舅父、发小,说不定就在哪个岗位上,跟带着常田家血脉的人做着同事。中午还坐一张桌上吃饭,聊家常。你去问问。”
他说着,转了一圈目光。那些本来伸着脖子看热闹的警员,一撞上他的眼神,都识趣地把头缩了回去。
“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说,你是个废物?”慧美嗤笑一声,“他们说帮你们修了学校修了路灯?真是可笑。那些钱,本来就该是你们的。那些工作,那些机会,那些收入,本来就该惠及每一个人。人人都有资格去争,人人都有机会平等地竞争,靠本事去拿一份体面的工作、可观的收入。可现在呢?那些好的、体面的、有油水的岗位,全被跟常田家有关系的人占着。跟他们走得近,就有更大的可能拿到那个位子。不靠学识,不靠能力,不靠标准筛选,也不靠平等竞争——靠裙带,靠买办。我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这些人,自己也有能力、有资格,一起出钱修学校、修路灯、修商场?按你们自己的意愿去做,而不是等着他们来施舍?”
三须撑着椅子,慢慢站起来,端起茶杯,语气幽幽地反问她:“你是左翼吗?”
“我是什么,重要吗?”
“重要的是,你习惯用一套现代性的宏大叙事去审视一切,自以为什么都是一套机械齿轮。过了这个坎,就该到下一个。你们这些人都是这样。黑格尔是,马克思也是。宏大叙事,现代性的产物。”他走到茶水机前,给自己添水。
“我都不知道,你还会讲哲学。”慧美嘲讽道。
“三段论,阶梯论。你们觉得革命就是一级一级上台阶,只要低头看看脚下,就能清楚知道前面还有几级。然后以为迈开腿,就能跨到下一级去。”三须侧过头看她,“觉得革命是请客吃饭,是老太太绣花,细细地绣,慢慢地推。完全不考虑真实社会的复杂结构,只想来个最激进的动作,撕开一个大口子,一步就迈进康米主义。对不对?”
他没给慧美开口的机会:“只要把常田家全打倒,我们这些镇民就自由了,就掀翻了身上的大山了,是不是?在你眼里,敌人就是那么具体。挥起拳头就能打着,而不是陷在泥里,一寸一寸地熬。你从没想过他还会回来吗?还是说,你满脑子还是那种古典故事——英雄冲进城邦,打倒恶霸,拯救奴隶?”
“所以我们才更要建立一套完善的制度,一个能革新、能互相监督的体系。”慧美顶回去,“而首当其冲的,就是铲掉那些躲在政法体系后面为所欲为、把公器当家天下的人。所以你以为,你们对常田家低声下气,能解决什么?让他们更舒服地压榨你们?”
三须没有马上接话,而是转头对高部说:“给她说说,三十年前那件事。”
“什么?要说那件事?”高部脸色骤变。他看了看三须,又看了看慧美,明显觉得三须在说胡话。
旁边的年轻警员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原本挺随和的高部警员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而几个年纪大些的,脸色已经变了,像听见了某个早就被埋进地底的名字。
“说说看。反正这里都是自己人,怕什么?”三须说。
高部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神情疲惫极了:“我还真不想提那事……快三十年了吧?那时候我还小,二十出头,血一热就上头。人还没正式进派出所,事情就发生了……”
“什么事情?”慧美立刻追问。
“一场暴乱。官方叫它‘恐怖活动’……哈,你敢信?我们的好政府,好司法,居然用‘恐怖活动’这种词去形容。”高部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真正的暴乱。整个镇子全乱了。街头巷尾,没有一处是安全的。”三须说,“你们这些小年轻那会儿还没出生,哪见过那阵仗?大街上,一群人砸商店玻璃,撞开卷帘门。几十上百号人占着马路,浩浩荡荡地游。接着就拿瓶子、砖头砸警察。”
“那真是段不堪回首的日子。”高部接话,“我还记得派出所的警员全穿着防弹衣,举着没剩几块的防爆盾上街。那些警员抡着警棍往人群里冲,乱挥一气。骨头断掉的声音,接连不断。就那些棍子挥出来的影子,一秒钟六下都不止。”
“那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三须呷了口茶,看向慧美,“那场暴乱,就是冲着常田家去的,也冲着小镇政府。有人鼓动镇民上街,反对常田家的暴行。你猜,他们最后怎么了?”
慧美没说话。高部替他说了下去:“领头的七个人,全被打死了。真正意义上的打死。抓起来,枪决。没报上级,没通警视厅,什么都没上报。就在这个小镇,就地枪决了。”
“这就是你想做的事的下场。”三须说,“你想把战火继续扩大,最后就是当年那样。你也不想我们全被抓去枪毙吧?”
慧美沉默了一下,声音沉下来:“我从来没听过这件事。照理说,这应该是天大的事情。为什么这个镇子里,一点痕迹都没有?”
“要留什么痕迹?留个警示,叫后人永远别跟常田家作对?”三须看着她,“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做到了。经历过当年那件事的人,没有一个愿意再提起。只有你们这些小年轻,才敢这样不知天高地厚。”
“总有人年轻。”慧美说,“去做你们这代人不敢做的事。”
“当年我们做不了。当年那些前辈也没做到。就凭现在的你们?”
“他们不能一直拖欠着一场战争。”慧美直直地看回去,“迟早有一天,会被更年轻的人取代。这个世上,没有哪个家族能永远延续下去。”
“年轻人都是这么想的吧。”三须低声道,“想来当年那些赴死的人,也跟你现在想得一样。所以,他们就有勇气去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