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希子坐在床边,眼神脆弱得像是随时会碎掉。她抬手揉着头发,头发被她自己抓得乱七八糟。床头柜上压着几板药片,还有几封从东京寄来的信。药是为了让自己出现在公众面前时不那么糟糕——即使像她这样天生底子极好的脸,在岁月面前也早就撑不住了,只能靠没完没了的医美和一层层化妆品,勉强让自己看上去还像少女。而那些信,全是其他制片人寄来的退稿。措辞一个比一个委婉,说白了,都是婉拒她的加盟。
到了这个年纪,已经没有多少试镜的机会愿意留给她了。要么在影视剧里演年轻小花的妈妈,当个背景板;要么去拍点小成本文艺片,勉强解解乏。可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为什么这样……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对我?就因为我当初那样对你吗,秋滨?”她喃喃自语,“亲女儿不认我,养女也要离开我。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你在做什么?”
有希子抬起头,望向前方模糊的黑暗。有什么像记忆中的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那个人浑身燃着火焰,穿过回忆的重重山峦与雾霭,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苍白白马,停在她面前。马上的人翻身下来,对她说:“到了现在,你还是不后悔吗?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秋滨……你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有希子咬着牙。
“是我听过的秋滨先生吗?”雾霭散去,来人渐渐显出真容——东本辉一。
他走到床边,一把拉开窗帘。阴沉的天光涌进来,填进这个昏暗空荡的套间。
“他是个英雄。他的所作所为,值得我们记住。在这个镇子上,敢跟常田家正面冲突的人不多。他也许不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东本辉一看着窗外。外面正下着小雨。
“他可不像你,是个疯子。”有希子说。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居然还会替那个人说话吗?
“因为他还有妥协的一面。他以为那场冲击就算打不垮常田家,至少也能让他们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多少收敛一点。”东本辉一说,“可我不会。我太了解常田家了。我了解这种家族势力的根性。他们盘踞在头顶,压着所有人。像寄生虫一样不停吸血。在体制的庇护下安然无恙,在裙带关系里越长越壮,在民脂民膏里贪得无厌,在混乱和分化里为虎作伥。所以我必须用最激烈的手段。”
“真能行吗?就靠你找来的那些生活边缘人?那些在现实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碰上说话大声点的人就唯唯诺诺的废物,能成什么事?”有希子嘲弄道。
“他们只是献身者。献身者只需要勇气就够了。只要把路铺好,后面自然会有后来人跟上。”东本辉一说,“时间定在一个月后。常田家的历史博物馆开业,我们就在那天动手。”
“我什么都不关心。我只关心我能不能拿到钱。”有希子冷声说,“你要我接近常田家,我照做了。但你要信守承诺——等你们把他们掀翻了,他们家里最值钱最贵重的东西,归我。到那时候,我就去东京,重新开始我的新辉煌。”
我的亲女儿,我的养女,你们都瞧不起我,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一个靠陪老男人睡觉往上爬的可悲女人,是不是?好,好。等我拿到了常田家的财宝,等我回东京把事业做大,你们就睁大眼睛看着吧。到时候我认不认你们,还不一定呢。
“到那天,我劝你别去现场。”东本辉一开口,像是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到时候场面会极度混乱。那些生活在这个镇子最底层的人,日子过得极不顺,心里全是戾气。到了那种时候,他们会在现场干出什么事,我可不敢保证。”
“什么?你们不是只对付常田家吗?为什么还会对别人动手?”有希子愣住了。
“他们是一个家族。一个家族的人倒下,马上就会有新的人补上来。这就是家族。家族从来不只是聚在一起的一群人。它是一种精神,一种思想,一种社会实体。只斩杀其中的个体,没有任何用处。”东本辉一走到门口,回过头看她,“只有斩断他们之间的关系,破坏裙带,稀释信仰,弱化叙事,否定他们之间的联系,分化他们的身份——才能真正摧毁一个家族。”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可惜我没有时间了。时间太紧,等不起。我没有信心跟一个家族慢慢耗。所以,只能来硬的。”
“我虽然也说过秋滨疯了,居然干出那种事。”有希子望着他的背影,“可就算是他,也没像你这样,打算挑个日子,在这个镇子上公然发动枪手袭击。制造恐怖主义枪击,可比上街游行严重多了。你远比他激烈。”
“时代不一样了,大明星。”东本辉一拉开门,“那个靠理性就能认识一切的现代,已经一去不返了。现在朝我们走来的,是去中心化的后现代。这里没有激烈与妥协之分,只有围绕着自己的激烈反抗。你不能要求共识叙事解体之后的人,还按你们那一辈的思路走。时代变了。”
“时代……已经变了吗?”有希子喃喃重复。
“我们之间最后一笔交易。”东本辉一没有回头,“我要你去常田家取一样东西。很重要的罪证,就在他们书房电脑里。那里面存着他们过去犯下的一切,一条一条,全都记着。很奇怪吧?这种大家族,偏偏喜欢把这些东西留下来。像是在等一场大清算来临的时候,能拿它当投名状。”
“我之前帮了你很多。我甚至替你去见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的人。这是最后一次。希望最后我拿到的,值这个价。”有希子说。
东本辉一走出酒店大门。岛部令子正蹲在门口等他。
“我很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令子抬起头。他是趁着便利店换班的空档赶来的,“曾几何时,在我的记忆里,这个小镇就算普通,可人们之间还算和睦。见面会笑,晚上店铺的灯光也让人觉得暖。海边栈道上,摩天轮闪着好看的光。人与人之间虽然有摩擦、有隔阂、有伤心,有龌龊,可两颗心到底还是靠得很近。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这样?”
他偏头看向东本辉一:“身份,认同,归属,符号,派别,阶级。这些东西反而成了我们的本体。我们像木偶一样,在这些东西的提线下越走越远。表面上和和气气,可实际上,谁都再也靠近不了谁。只有那些有着相同身份、相同认同、相同归属、相同符号的人,才能抱在一起。”
“欢迎来到后现代。”东本辉一点了根烟,慢慢抽了一口,“当共识崩塌,当被许诺的叙事哗啦碎了一地,你没法指望我们不惶恐、不迷茫、不痛。因为不安,所以只能找相似的人靠着取暖。不然怎么扛得住现实洪流打在人身上的疤?”
“我曾经和青梅竹马关系很好。就算闹别扭,过几天也总会和好。可现在,我发现自己看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岛部令子顿了顿,“不是她换了风格,也不是性格变了。而是——认识不一样了。我以前觉得错的事,她觉得没错。我以前觉得坏的人,她觉得挺好。我以前觉得不该做的事,她认为非做不可。我以前觉得不该有的念头,她觉得就该那样。我发现只要待在她身边,就再也无法用平常心看她了。”
“你觉得她变了?”东本辉一问。
“也许变的不是她。”令子苦笑,“也许变的是我的脑子。”
“可怜人。被困在前与后的交界处。既没法跟新世界和解,又没法坦然接受旧世界。卡在中间,这就是你痛苦的根源。”东本辉一笑道。
令子从地上站起来:“你这话,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我可不觉得。我们的政治理念差远了。”
“我还没说是谁。”令子叹了口气。
“哼哼,你不说我也知道。”东本辉一吐出一口烟,“我们各自有各自的路。他有他的道路和使命,我有我要做的事。你呢?你真的想好了?”
“我想好了。”令子边说边往前走。
“一个少年,对自己的青梅竹马失去信心,所以想逃避现实,想报复社会,抱着同归于尽的态度,去干一票大事?”
令子回过头,笑了一下:“是一个少年,想终结一个错误的螺旋。终结一个不断重蹈的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