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走在路上。最近几天他过得极不顺利，后脑那沉寂许久的疼痛又隐隐冒了出来，像在提醒他，时间真的不多了。
“怎么了，裕介？你脸色好差。”奈绪担忧地伸手贴了贴他的额头，想看看有没有发烧。
“没事，就是最近没睡好。”裕介把话题轻轻带过。
他不想让奈绪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为什么？
“除了心里确实恨她，还能因为什么？恨她之前那么迟钝，恨她那些自作聪明的小动作。明明是青梅竹马，为什么不像条小狗一样跟在自己身后摇尾巴，当个随时可以享用的备胎呢？明明是他的青梅竹马，居然对别的男人献殷勤，简直不可饶恕！”惠凑到裕介耳边，笑嘻嘻地说，“所以啊，就想着，要是自己死掉就好了。自己一死，那个小青梅竹马就只能后悔莫及了。”
“原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龌龊的人？”裕介听着惠的嘲讽，压根不接，只是冷笑着顶回去，“我还以为，是因为我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想要一个人去面对呢。”
“哈哈，渴望被爱是人的本能。得不到预想中的爱，就会产生代偿心理。用惩罚自己来求爱，又自卑又自大。”惠伸了个懒腰，“所谓‘追夫火葬场’，不就是这么来的吗？自卑到认为只有自己的死亡，才能换来别人另眼相看；自大到认为自己的死亡，足以让别人情绪翻江倒海。靠着这种被爱妄想和空虚来代偿，我该说这算不幸，还是幸运？”
“我从来没想过，我死之后，她们会为我掉眼泪。”裕介说。
“哎呀，这就来劲了？已经开始把那七个女生当成你的后宫了？只要你勾勾手指，她们就会心甘情愿脱光衣服，往你床上爬？不会吧不会吧，这就把她们全当你私有物了？”惠夸张地睁大眼睛。
“你就只会说风凉话。”
“好啦好啦。我懂我懂。身边围着七个漂亮姑娘，个个脸蛋好、身材辣，想把她们全收进房里，不是很正常的念头吗？别因为觉得自己在物化女性就有心理负担。”惠说着，还来劲地掰起手指，“这六个美少女确实都不错。胸都不小。绘里最大，我估摸着得有E。结衣和美嘉那个小傻子，至少D。其他人最差也有C。当然，得把你最讨厌的那个青梅竹马排除在外。论样貌身材她确实最好，但谁让我讨厌她呢？怎么也得先好好折辱一顿，最后才准她进后宫……”
奈绪看着裕介一个劲地自言自语，想问又不敢问：“裕介，你在说什么……”
“等一下。”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裕介回头，岛部令子正笑着看他。
“那我先去学校了。”察觉到似乎有场男人之间的对话要发生，奈绪识趣地走了。
“你看起来很开心。”裕介打量着走过来的令子。自从令子退学之后，两人没见过几面。每次见他，对方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可今天，令子脸上却挂着笑。
“因为感觉自己的人生，好像终于看到了一点曙光。”令子笑着说。
“谈女朋友了？”见他气色不错，裕介也由衷替他高兴。
“不是。是比那更好的事。”令子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向前走。
“更好的事？”裕介偏过头，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令子。不知为什么，眼前的令子和前几次见面时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明明外貌、穿着都没变，可就是把这个人丢到大街上，他都不一定能认出来这是同一个人。
“你变得自信了。”裕介有些不确定地说。
“是自我的感觉。”惠在旁轻声说，“这个男人，现在把目光放回了自己身上。他不再为身外之事动摇，整个人都专注在内心那一点上。就像漂在海上的船找到了锚，不再晃了。所以看起来，像是自信了。”
“自信？也可以这么说。但我更愿意叫它——我找到了人生的目标。”令子说。
“人生的目标？”
“我要做一件事。也许没人在乎，也许根本不会有人记得。但我还是非做不可。”令子走到裕介前面，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只有这件事，能把我心里压了这么久的那团东西吐出来。一件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的事。让我如此强烈地感觉自己正在活着的事。”
“你是想去做什么傻事？”这句话没来由地就从裕介嘴里冒了出来。按理说，看着眼前这个自信起来的少年，他本该为对方高兴才对。可身体里像有个雷达在响，不停地响。告诉他，在这个荒唐的世界上，没有哪件看起来的好事，是必然的好事。
“只有站在崩溃边缘的人，才会说‘强烈地活着’这种话。我们最清楚不过了，对不对？”惠勾着裕介的脖子，声音轻得几乎贴在他皮肤上。
“我要当开拓者，去开一个新时代。一个属于这个小镇的新时代。”令子说。
“开拓者？”裕介皱眉，“你不知道吗，开拓者最后都会死。等路开完，命也就耗尽了。”
“我知道。但我一定要做。”令子直视裕介的眼睛。那里面已经没有从前的躲闪，“你可能觉得我被骗了，以为我是被谁的花言巧语鼓动起来的。但不是。我现在想做这件事，完全出自我自己的意思。这个镇子不对。你感觉不出来吗？”
他看向远处山坡上连绵成片的低矮房子，声音又低又稳：“这镇子的风气错了。人和人之间，全是防范，全是疏离。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都恨不得对方快点死。多死一个人，这世上的资源就少一个人来分。工作、学业，自己说不定就能多分一口。养老保险都好像能多落一点。每个人都觉得别人要害自己。女人觉得男人都想**自己，男人觉得女人都想诬告自己。女孩觉得这世上所有的错都是男孩的，男孩觉得这社会从来没向着过自己。这样的地方，还怎么往下走？”
“这是每个人的选择。群体共识崩塌以后，后现代去中心化的结果，就是否定共有的道德体系，否定任何被强加的道德。”裕介说。
“这是个混乱的时代。如果一直这么下去，我们不会有未来的。再这样下去，这镇上的男人和女人只会越走越远，越来越恨彼此。到那时候怎么办？”令子说，“所以我要革新这里。这个镇子的旧壳必须拆掉，那些盘踞在过去的常田家必须被连根拔起。他们的精神，只配烂在过去。”
“拆掉？你想做什么？”裕介问。
“我们打算策划一场枪击行动。目标，就是常田家。”令子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