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看着令子,看着他那副笃定到几乎悠然的神情,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令子朝他摆摆手,脸上还挂着那种对未来充满希望的表情,转身走了。仿佛他刚刚所说的,不过是什么值得期待的寻常事。
奈绪一直等在旁边,见令子离开,才重新走回裕介身边。她看到裕介的脸色越来越差,忍不住伸出手想去碰他的额头:“裕介,你还好吗?脸色真的好难看。”
“这镇子,可能要乱了。”裕介叹了口气,带着奈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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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倒是清闲了不少。跟之前那副丰润的模样比起来,人是瘦了,可胸还是那么大。真叫人羡慕。”千里走到绘里面前调侃道。
她们现在在搏击社的活动室里。学生会换届以后,她们被迫从原来的活动室搬走,最后落脚在美嘉的社团。绘里当初不过是随手把这个教室划给美嘉,打发她用的。谁能想到,现在自己反而也躲到了这里。
“说点正事行不行?”绘里语气有些发闷。
“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搞混了一件事。”绘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一屁股坐到桌子上,看着白板上那张错综复杂的关系图。
这张图,她们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在千里家,她们就总是这样站着,对着满墙照片和红线发呆,好像只要看得够久,那些线就会自己开口说话。现在到了学校,还是这样。为了这块白板,这两个原本站在学校社交食物链顶端的美少女,已经彻底放弃了自己的等级地位,谁递来的好意都不理,像是要把自己活成两个离群索居的怪人。倒也没什么。高中就是这样,谁也不会为谁的缺席纠结太久。起初还有人猜测她们是不是被情所伤,或者家里出了什么变故,甚至有人半开玩笑说她们要组乐队,像那些少女乐队动画一样。可这种无聊的臆想,很快就被新的八卦冲淡了。用不了一周,就会有更会来事、更会聊天的人顶替她们的位置。
“你们两个到底想怎么样?打算一直待在这里,像两个宅女一样盯着这块白板到天荒地老?”夕美端着咖啡走过来,对两人无奈地摇摇头,“看了又能看出什么?盯着这些照片,凶手就会自己跳出来吗?还是说照片上的人会张嘴告诉你谁是凶手?”
“你管我们。”绘里没理会夕美的嘲讽,继续说道,“我们之前觉得,这几起案子都是同一个人干的。但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可能不是。千里,这话可能会让你不高兴。可我现在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害死你弟弟的人,和害死我妹妹的人,也许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千里脸色发冷,没有接话,只是抱着手臂,指节死死掐着自己的衣服。
“我一直在想,这个凶手有很强的献祭感。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洗涤罪恶的事。他认定少女应当是纯洁的,清洗掉那些不洁的少女,是某种神圣使命。这种人目标一定非常明确,像苦行僧一样固执。他既然只挑少女,又怎么会选一个男孩下手呢?”绘里说。
“你说够了没有?”千里冷哼一声。
“而且很奇怪。如果纽扣杀手不会选小男孩下手,那你弟弟到底是怎么死的?这个镇子上,谁能彻底压下一桩命案,让它像从没发生过一样?答案只有一个——常田家。他们在体制里,在司法系统里,就是这个镇子最大的支配者。可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对你弟弟下杀手?”绘里继续说。
“你说够了没有?”千里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真是毫无逻辑的推理。”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绘里转过头。东本辉一站在门口,斜斜地靠着门框,正看着她们。
“你谁啊?这个社团现在不对外开放。”夕美一边敲着电脑,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我来找这里的话事人。”东本辉一直言不讳。
“话事人?什么东西。我们都不认识你。抱歉,我不喜欢和不认识的男人待在一起。”夕美故意装出一副可爱的语气,想把人赶走,“我们这儿美少女多,总有些不长眼的男生找借口凑过来。”
但千里和绘里始终没有放松。她们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敌人。不是因为他来得唐突,而是因为她们都嗅到了这人身上藏着目的。
“美女们,别这么紧张。我就是想来参观一下这个社团。不行吗?”东本辉一踱步走进来,打量着四周,“你们知道搏击社的来历吗?”
“什么来历?”绘里问。
“一个在学校里开了很久、却一直没几个人参加的社团。没人在意。可从这间活动室也能看出点名堂。这么宽敞的教室,挂着沙袋,说明当年这里还是不错的。只是后来没人来了。它就一直堆在这个旧杂物间里,不见天日。”东本辉一环顾着这间承载过旧日痕迹的房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感慨,“你们知道,学校当初为什么要关停这里吗?”
“我猜,和小镇的旧事有关?”绘里脸色发僵。
“曾经,这个镇上发生过一场暴乱。九十年代的事了。那时候我们都还没出生,父母也刚出来工作不久。就在这个小镇上,一群人——老师、学生、工人、农民,全是你们平时在街上会遇见的人——组织了一场席卷全镇的暴乱。官方把它叫作‘暴乱’。那些人走上街头游行,举着牌子高声抗议,要求官员下台,要求企业把应得的还给他们,要求在议会上有人代表他们发声。很贪心,是不是?”
“这小镇的罪恶,只是又露出了一座冰山?”夕美叹了口气。这种话,她最近实在听了太多。很难相信,自己从少女时代就生活着的小镇,底下居然藏着这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权力斗争,家族垄断,非法交易,官商勾结。她每天上学放学,走着走着,也许就踩在这些阴湿的秘密上。
“结果也可想而知。那些人最后全成了尘埃。连带着跟他们有关的一切,那些曾经举起旗帜的名字,他们的所作所为,他们平时待过的地方,全被一并封存。像染上了什么传染病,谁都避着。”东本辉一说,“曾经就在这个房间里,那群人围坐在一起,带着理想主义的热情,讨论社会的未来,国家的道路,个人的幸福。老师和学生,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悄无声息。只留下现在这具空壳。”
一直沉默的千里突然开口,声音有些迟疑:“你是说……赤军?”
“恐怖主义?”绘里偏过头。她对这个词很陌生,只在网上偶尔瞥到过只言片语。
“大体上,确实是一场失败的康米主义革命,也是一场成功的恐怖主义动乱。”东本辉一说,“是不是很奇怪?这世上很多事都是好心办了坏事。用着好心的由头,最后弄出一个谁也承受不了的后果。当然,我不是来跟你们讨论历史的。过去的事有意思,哪怕在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镇,也是一段有意思的历史。想想看,一群理想主义者,抱着热切的希望走上这条路。他们高喊口号,连生死都不顾。可最后呢?自己人先闹起来了。暴力,猜忌,权力,把这些东西全塞进了队伍里。原本喊着要给小镇带来希望的人,最后成了被世界改变的人。逃的逃,死的死。这场世纪末的悲剧,就这么给那面旗帜画上了句号。”
“康米主义的末路。我早该想到的,是不是?权力斗争,自相残杀。”夕美低声吐槽,却见绘里和千里同时看过来,只能摊手解释,“我是说……你们知道的。不是我要站右派,可大多数赤色旗帜,最后不都因为权力斗争和特权争夺,湮灭在他们空口许诺的美好未来里了吗?”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社会批判派。”绘里揶揄。
“别逗了。我只看事实,不站队。”夕美耸耸肩,给自己辩解。
“不过我们今天来,不是来争论历史是非,也不是来评价一场开头错误、结尾也错误的革命,是不是?”千里冷哼一声,目光直直逼向东本辉一,“我只想知道,你走进这扇门,总不会就是为了来跟我们讲你的历史观吧?”
“我来,是邀请你们的。”东本辉一忽然说。
“邀请?”千里可不觉得这仅仅是搭讪。
“邀请你们参加一场盛宴。就在半个月后。那时候,会有一场属于这个小镇的狂欢。我想请这个镇子上,我觉得有潜力的人,一起去见证。”
“见证什么?”
“归来。”东本辉一轻声说,“一个词。什么要回来了?是什么呢?保皇派说,国王会归来。康米主义者说,革命会归来。激进的民族主义者说,理性与荣耀会归来。人道主义者说,远渡重洋的无罪女王会归来。街头那些后现代嬉皮士说,灵魂的时代会归来。”
“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