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闯关

作者:抓更宝 更新时间:2026/8/30 19:29:28 字数:2747

小镇的图书馆很小,平时基本没人来。即便在营业时间,也没什么人专门看守。大概是从来没人担心这里会丢东西。

裕介走在一排排书架之间,粗略扫过去,实在没什么可看的。除了几个小镇议员写的自传,就是庙院住持灌的心灵鸡汤。他随手抽出一本,封面上印着一张很有年代感的人像,看介绍是某任老镇长。翻了几页,里面全是上个世纪的政治套话。

他刚把书塞回去,惠就在旁边说:“难怪没人愿意来这图书馆。全是些擦屁股都嫌硬的货色。好歹进几本厕纸轻小说,那才叫有点看头。”

裕介继续翻找。除了这些无聊的书,剩下多是太宰治、芥川龙之介之类的文学作品,再就是大堆旧报纸。图书馆对报纸倒保存得极好,哪一年哪一期,标得明明白白,一眼就能找着。

他走到2020年左右的报架前,随手抽了一份。版面上大都是些琐事:镇上的菜市场有了新动静,商业街又要有几家新店开张,排水系统该怎么修,防台风的大堤要不要再加高。他扫了几眼,忽然在密密麻麻的排版里,看见一则很小的寻人启事。

“失踪者:荻内新一。失踪时身穿黑色衬衫,头戴棒球帽。任何见过他的人,请联系……”

裕介皱起眉。他知道千里弟弟失踪的事,可没想到会在这里再看到这则启事。心里一时说不出的滋味。

“等等,这是2020年的报纸……”他像意识到什么。

他记得没错的话,千里的弟弟是2017年失踪的。那么三年之后,谁还会发布寻人启事?千里说过,弟弟失踪之后,原本幸福的家庭一夜之间碎了个干净。父母关系破裂,母亲离开了这个伤心地,她自己也被打击得几乎崩溃。那又是谁,一直不肯放弃,坚持到三年之后?

“是那个几乎没被怎么提起的父亲吗?”裕介摸着下巴。那个男人一直没死心,还想找回自己的孩子?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没有陪在千里身边?

裕介放下报纸,正准备再翻翻后面几年还有没有新的寻人启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来这儿找点东西吗,青海先生?”

他转过头,看见三须警官穿着便服,坐在靠窗的桌边,手里也摊着一份旧报纸。

“三须警官?”裕介有些意外。

“这会儿别叫警官。所里有些人实在让我烦得慌,所以趁着节假日出来透口气。”三须放下报纸。

“我父亲出事后,已经很少有人像您这样称呼我了。”裕介坐到他面前。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三须说,“我和你父亲的确认识,这不是假话。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个高中生。那会儿我们一帮人正在喝酒,直树——我那位老伙计——带着几个学生进来,说是要一起坐坐,好好聊聊。”

说到一半,他忽然苦笑了一下,揉了揉眉心:“又想起直树那家伙了。真不好。都到现在了,提起这个名字,我还是浑身不自在。”

“他是警察吗?”裕介问。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这么问。也许只是觉得太巧了——随便走进一间图书馆,就碰上一个对父亲年轻时那么熟悉的人,然后顺理成章地聊起这些旧事。

“他是个老师。在学校里很受欢迎,经常跟那帮愣头青学生聊哲学、聊历史。虽然其他老师和教导主任都不太喜欢他,但学生们吃他这一套。尤其是那些女生。”三须那张有些风霜的脸上浮起一个惨淡的笑,“你父亲应该没跟你提过这个人吧?他当年可是相当崇拜直树。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我和你父亲——还愣头青一个,正跟直树他们几个边喝酒边骂政府。你父亲一脸崇拜地凑进来,加入了我们的讨论。”

“他居然还有这样一面。我还以为他只对赚钱感兴趣。”裕介不由自主地接上话,“我从没听他提过这些事。”

“他当然不会提。”三须推过来一张报纸。

裕介接过来展开。版面上印着一行触目的标题:“恐怖组织头目逃入深山,警方发布悬赏,集结力量进山搜捕。”他扫了几行,大致明白了。小镇上爆发过游行暴动,人们举着旗子上街抗议,结果被镇上派出的警力镇压。双方对峙了将近一周,游行队伍最终溃散,一部分人逃进了山里。

“经历过的人,没有谁愿意再提。没经历过的人,反倒总想去揭那道疤。”三须说。

“这是什么?”裕介问。

“赤军。我亲爱的裕介。”惠在他耳边轻声说。

“我父亲,他原来也……”裕介想问,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算不上。他要是真参加了,也轮不到你现在才惊讶。他早就被派出所和常田家一起收拾了。”三须说。

图书馆里静悄悄的。看馆子的人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整个空间只剩他们两个人,和满屋子旧报纸的气味。

“他那时候只是有热情。满腔热血,觉得这镇子太不像样了。官商勾结,行政腐化,利益集团分食。他总想着,要是能把这镇子彻底翻新一遍该多好。平时他话不多,可一谈到要肃清镇上的污浊,人就变得特别热切。”三须的语速很慢,像在把一件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个人说出来,“他那时候是真觉得革命还会再来,觉得这小镇上还能再革一次命。所以他慷慨激昂,想着加入。可直树觉得他太年轻了。这样的年轻人,应该去走更远的路,有更多可能。他们这样的人去赴死就够了。所以直树只是鼓励他。我们在那间出租屋里喝酒,互相说掏心窝子的话。最后直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未来可期。让他带着火种先活下去,没让他入队,只算个保留声援的人。”

“他居然还有这样一面……”裕介觉得很不可思议。

在他从前的印象里,父亲是个只盯着工作、从不关心自己的人。那样的人,活像一具没有感情的机器。可自从得知父亲年轻时的感情纠葛之后,他眼里的父亲就开始变了。原来那些属于人的爱欲与痛苦,也曾落在他身上。而现在,又知道他还有过那样一段青葱岁月——像所有有志青年一样,慷慨激昂,悲愤交加,在世纪末的风云里,想冲进那场大潮。恍惚间,他几乎能看见年轻的佑树意气风发,挥着赤旗,走在街上。

“康米主义的梦啊。”三须感慨了一声,慢慢站起身,走到那排装满了旧报纸的书架前,“除了泡在派出所里喝咖啡,我最喜欢来这儿。翻这些旧报纸。这么多年了,这些报纸我早都看过。有些内容一直记得,有些早就忘了。可不管怎样,我还是有事没事就过来,一遍一遍地看,想把当年那些事,反反复复地看,反反复复地记。”

他又抽出一沓报纸,放到裕介面前。

裕介打开。上面写着:“历时一月,潜逃山中的恐怖分子已被全部逮捕。警民合力,大获全胜。在常田家大力支持下,所有犯罪分子将被依法严惩。”

“失败了吗?我一点都不意外。”三须说,“那是一段让人不愿回想的往事。青海家的小少爷,我听父辈说过全共斗。那时候他们那辈人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恐怖主义,有人说是外国间谍,还有人说是革命火种,是一条从没试过的新路。我那时候小,只在茶余饭后听得云里雾里。可那之后,我慢慢就懂了。那真是一段太难的历史。”

“失败了吗?”裕介低声重复。

“我亲历了那阵子的事,整个人都变了。好像原本熟悉的一切,突然变得陌生起来。我眼睁睁看着我最好的朋友走上那条不归路。而我是警察,非但不能同行,还得站到他对面。不只是个人的混乱,还是环境的混乱,组织的混乱,思想的混乱。很奇怪。那件事之后,我总觉得心里有样东西塌了。”三须说,“你父亲从那儿以后,就再没怎么表过态。后来他去了东京,求学,立业,结婚生子,挣下了一份家业。也许那段日子对他来说,到底只是年少时的一场梦。”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