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外面，常田相马一遍遍转着手指，神情阴晴不定地盯着被围住的博物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显然越来越不耐烦。
“真不能直接杀进去吗？”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情况不太好。外面围了好多人，我们警察已经尽力疏散了，可还是有人聚在那儿。”小林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汇报。
“能做到什么地步？又打算怎么收尾？”慧美笑嘻嘻地趴在旁边的栏杆上，看上去十分惬意，脑子里却已经预想过好几个结局了。
围而不攻。把最要脸面的开幕式搞成这副样子，他们真能沉得住气？还是说早就备好了后手？又或者，真打算就这么耗下去——哪怕家族里一个重要成员还在里面？
“这种事，没想到又见了一回。”三须走到栏杆边，点上一根烟，语气里全是感慨。
“老东西，你这辈子见过的还真不少。”慧美说。
“那时候，我跟大部分警员一样，站在街上拦游行的人。”三须回忆着，目光有些远，“那些人顺着主街涌进来，到商业街那边就分了岔。他们开始拿瓶子、石头砸商店的玻璃门。我们举着防爆盾，就那么站着，顶住他们的冲击。他们里几个领头的，举着旗子冲过来。我们排好的阵型，一下就和他们撞在一起。然后就是混战。催泪弹、电棍全用上了。不少人被逼进商场，在里面负隅顽抗。”
“跟现在像吗？”慧美挑了挑眉。
“比现在残酷多了。”三须叹了口气，声音幽幽的，“我们攻进去的时候，地上到处都是尸体。那场面，惨不忍睹。革命必然伴随流血，这话不假。可只有成功的革命，流的血最后才有人去安慰。失败的革命，那些血，最后只是坟墓的一部分。”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人群中缓缓驶出。车开得很慢，所到之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常田相马一愣，立刻俯下身，扒在车窗边说着什么。那张脸上堆满讨好的表情——慧美看得有些惊讶，原来这种表情也能出现在他脸上。
“那是谁？”慧美问。
“常田家的老头子。”三须说。
“老头子？”
慧美眯起眼。黑色轿车停稳，车门慢慢打开。常田相马坐了进去。车门关上，不过几分钟，他就重新走了下来，对着周围的人说：“好了。现在，攻进去。”
“等一下！你们要做什么！”慧美立刻出声。
她一直在旁边观察形势。从一开始，她就不指望这些常田家的人会干出什么好事。虽说现在警察和常田家对峙着，但不代表她会放任人质劫持的事不管。她只是在等——等到常田家在漫长的拖延中越来越落下风，等到那个时机成熟，再把这些人全赶走，由警察接管。
可没想到，他们居然在这个时候动了。之前不是还信誓旦旦，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吗？
“你们疯了吧？警察就在旁边，你们也敢越俎代庖？”慧美冷下脸，“之前你们私自行动的事，我还没跟你们算。你们知不知道，在这里开枪会有什么后果——你们家族的人还在里面！怎么，现在连名声都不要了？一下子死十几二十几个人，在小镇上会掀起多大的风浪——你们现在是什么都不管了吗？带着你的人，离开。还用我提醒你？”
常田相马斜了她一眼：“怎么？之前不是一副要掀桌子的架势吗？现在我们真要掀了，你们这些警察反倒怕了？”
“别告诉我你们脑子坏了。常田家带人攻进去，万一出了任何事，责任全在你们。要是有人死了，死者有父母、有子女，到时候还不是聚到你们家门口闹？那时候损失的声誉怎么办？还是说，你们已经不管不顾，自暴自弃了？”慧美用话试探着。
“你用不着拿话套我。不就是想知道怎么回事吗？”相马冷哼一声，走到她身边，语气里满是挑衅，“告诉你也无妨。现在，家族在小镇上的名声、产业，都不怎么重要了。至少现在不重要。再过不了多久，我们家族就会迎来一次飞升。到时候，会有从东京来的大人物，请我们去往新的世界。到那时候，就算有人有意见，又能怎样？”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天：“我一直想告诉你——你们这些低等国民，可能觉得我们家族在小镇上作威作福，是地头蛇。但我告诉你一件事：在国家眼里，我们这些人才是大义，才是正统。”
看着慧美冷眼相对，相马语气淡然：“我们才是这个国家和政府赖以组成的基础。不是你们这些屁民。你们这些屁民，只是我们行使手段的借口罢了。因为我们是个民主国家。在这样的民主国家里，直接由一小撮人说我们要做什么，未免太无趣了。所以我们总说，是国民的呼声要求我们做什么，所以我们才去做。说到底，你们‘要求我们去做’这个借口才重要。你们这些人，根本不重要。”
“所以，这个小镇死几十个人，多几百个伤心的，根本无足轻重。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嘛。”相马脸上浮出那副欠扁的神情，“我们可是同胞，是一家人。中间发生一些伤心事，一家人总不会对一家人做什么过分的事吧？就算伤心，也会理解、原谅。要是不这样，那就是对一家人动手，那就是伤害国家。这可不是热爱国家、热爱传统、热爱文化的表现。我相信，不会有谁想做出那么不爱国的事吧？”
“你什么时候成了爱国者？”慧美盯着他。
“告诉你也无妨——小道消息，你当笑话听。”相马笑着凑近慧美耳边，“最近有内幕消息说，下一届国会选举，会有一个右翼大臣上台当首相。”
慧美心里一惊。这种消息，也能被透出来？
“总之，国会那帮人都觉得，最近国家的外交和政治太软弱了，早就让人不满。憋了这么久，是时候试着表现强硬一点，探探国际上的风向。要是没出什么问题，往后几十年的政治风向，就都是这个路子了。”相马挑衅地说，“所以，是该挑一个强硬、代表右翼的首相上台了。自民党那些人，会好好琢磨的，看看选哪个大臣。”
慧美冷哼一声：“你们觉得，自己能趁上这股东风？”
“大人物怎么想，我们可不敢随便揣测。不过我要告诉你——现在，是你们落在下风了。加油啊，警察们。”常田相马冷哼一声，拍了拍她的肩。
随后，他走到那些人面前。那些都是常田家养着的人，或者说，和常田家有关的社团成员。话是这么说，可实际上，就是常田家的黑帮。用各种各样的名目养起来，平时替常田家打理见不得光的生意，从中捞得盆满钵满。他们中有些人带着枪，有些人拎着危险的家伙。
“现在，攻进去！那些人觉得我们是蠢货，可以随便踩到我们头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常田相马一声令下，“还等什么？打进去！把那些人都给我好好教训一顿！”
那些人高呼一声，像开了闸的洪水，一窝蜂朝博物馆门口冲去。
*****
门被撞开的一瞬间，东本辉一就反应过来了。他刚喊出一声“守住”，枪声已经响成一片。
黑压压的人群从门口涌进来，手里全是明晃晃的枪。东本辉一那几个同伙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扣动扳机。子弹在大厅里横飞，打在墙上、天花板上，溅起一片片碎屑。人质们尖叫着往角落挤，有人趴在地上抱着头，有人慌不择路站起来就跑，可没跑两步就被流弹击中，栽倒在地。
“趴下！都趴下！”裕介一把按住旁边的有希子，压低她的身子。他自己也贴在地上，子弹从头顶擦过去，带起一阵热风。
东本辉一在混乱中开了几枪，撂倒两个冲在最前面的。可他这边人太少，对面黑压压一片，根本挡不住。他身边一个黑衣人刚探出头，就被一枪打中胸口，闷哼一声倒了下去。另一个想换弹匣，手还没摸到弹夹，肩膀就炸开一朵血花。
“退！往后退！”东本辉一大声说道。
他一边还击一边往后撤，眼睛扫过大厅——地上已经躺了一片。有人质，有他的人，也有常田家那边冲进来的。血从不同的身体底下漫出来，洇湿了地面。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倒在展柜旁边，孩子还在哭，可她一动不动了。
“最终还是选择这样的结果嘛……”
他转身，一把拽起蹲在角落里的英香，枪口顶住她的太阳穴，拖着她往楼梯口退。
“都别动！再动我打死她！”东本辉一喊道。
枪声稍微顿了一下。常田家那些冲进来的人看见英香被挟持，有些投鼠忌器，放慢了脚步，互相看了看，不敢贸然开枪。虽说之前当家的下达命令，但真的下死手还是值得斟酌的。
东本辉一趁这个空当，拖着英香退上楼梯。英香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脸上却不见多少慌乱，反而冷笑了一声：“你以为这样就能跑掉？”
“闭嘴。走。”东本辉一没有跟她废话，枪口顶得更紧了些。
楼梯很窄。他背对着二楼往上退，眼睛始终盯着下面。常田家的人已经重新逼上来，但碍于英香，不敢逼得太近。有人往楼上打了两枪，子弹打在楼梯扶手上，溅起一串火星。
东本辉一拽着英香，一脚踹开二楼展厅的门，把她推了进去，反手把门摔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