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战在博物馆发生的时候,外面的人群还没反应过来。
起初只是几声闷响,隔着雨幕传出来,像是有人在里面拍桌子。可紧接着,密集的枪声连成一片,不知道还以为是过年时的鞭炮。
尖叫声在博物馆回荡,甚至有不少从大门里传出来。那不是一个人叫,是几十个人一起叫,混着哭喊、哀嚎、还有听不清词的嘶吼。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像一股潮水,瞬间淹没了整条街。
“出事了!出事了!”原本围在外面看热闹的人之前还想着这场闹剧怎么收尾,现在终于反应过来,转身就跑。雨伞被撞翻在地上,滚了两圈,被后面的人踩来踩去。
这个时候,博物馆的大门被冲开了。先是几个浑身是血的人连滚带爬逃出来,身上的衣服撕成布条,脸上全是惊恐,眼睛瞪得快要脱眶。
其中一个女人跑了几步就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台阶上,她也不起来,就那么趴着,浑身抽搐,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后面跟着逃出来的人差点踩到她身上,踉跄着跳开,头也不回地跑了。
紧接着,里面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拖着腿,有的捂着胳膊,血从指缝里往下滴,在地上拉出一条条暗红的线。有个人半张脸都是血,可他还在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别进去!别进去!里面死人了!里面死人了!”
“让开!都让开!”
现在场面完全失控了,慧美立刻直到里面发生了大规模枪战,虽说现在维持场面已经晚了,但还是带着几个穿制服的警员冲过来,举着盾牌想把人群分开。
但人像涨潮的水,往哪个方向推就往哪个方向涌。小林被推得连退好几步,差点摔倒,一个老太太抓住他的袖子不放,嘴里颠三倒四地问:“怎么了?里面怎么了?我女儿在里面!我女儿啊!”
小林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怎么样了,只听见枪声还没停,一声接一声,从大厅里传到二楼,又从二楼传回来。
“退后!都退后!”慧美站在台阶上喊,声音被雨声和尖叫声掩盖。
但是与混乱现场相反的是闻到味的记者,那些当地记者本来就抱着搞一个大新闻的目的而来,之前一直围在外面转圈圈而干着急。现在情况突变,那些记者如狼似虎般冲上前,仿佛连危险都不顾想要获得第一手新闻。
一个当记者举着话筒拦住一个刚从里面逃出来的男人,摄像师扛着机器跟在他后面,他们迫不及待问:“请问里面发生了什么?有人开枪了吗?是恐怖袭击吗?死伤了多少人?”
那个男人浑身是血,恐慌着重复:“都死了……里面的人都死了……”
然后就说不下去了,推开话筒,踉跄着走进雨里。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整栋楼的玻璃都在震,一块窗玻璃被从里面打碎,碎片从二楼掉下来,砸在门口的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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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过来!”东本辉一挟持着英香,枪口抵在她太阳穴上,整个人缩在柱子后面。
“你以为我们是软柿子,能随便让你们这些混蛋踩在头上?”常田相马带着几个人躲在对面的柱子后面,朝他破口大骂,“你以为我们常田家是蠢货?你觉得你们很厉害?不!你们只是蛆虫!社会底层的蛆虫!就算干了这种事,你们还是蛆虫!失败者的蛆虫,做什么都是蛆虫!”
裕介赶过来,心里有些急切——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切什么——也许是寻求一个答案一个结局。
他压着声音说:“别冲动。你这样能做什么?就算杀人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现在可能已经是弃子了。你挟持她,是想做什么?搞一场献祭?用献祭换回你想要的社会?”
“看到了吗?随便来个人都知道你活不长了,知道你只是在负隅顽抗!”常田相马猖狂地笑。可嘴上这么说,他已经让仅剩的几个手下沿着外侧走廊的阳台绕过去,从侧面包抄。
“你给我住嘴!”东本辉一怒吼一声,转头对裕介说,“我现在要你明白——光靠理想主义,做不成革命。既然要革命,就得做好觉悟。牺牲自己的觉悟,和牺牲别人的觉悟。”
“你这是什么意思,相马?”英香听到这番话,又看看常田相马方才的态度,立刻觉得不对,声音一下子紧了,“你想做什么?我可是常田家的长女,家族事务都是我管的。难道你们想把我牺牲掉?”
“这时候倒讲起姐弟情深了。”常田相马躲在柱子后面,语气带着笑,像在故意分散对面的注意,“你不会真以为,家族会去救一个没有价值的人吧?”
“你胡说什么!我是家族的管理人!所有家族政策都是我定的!有我在,家族才没乱!有我在,家族才发展到今天!这难道不是我的功劳!”英香的情绪一下子崩了。原本被劫持时还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此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抛弃,整个人都撑不住了,“没有我,你们能做什么?你们管得了家族吗!”
“家族不需要你管了。非常感谢你过去的付出,只是很不巧……”常田相马奸笑一声,“现在的家族,需要一个干净的背景。要上大舞台,就得把自己洗得一干二净。有一点污点都不行。没办法,得跟过去切割。所以,亲爱的姐姐,就由你代表过去,一刀两断吧。尤其今天的事,也一并带进坟墓里去。”
“你疯了吗!谁允许你这么做!你有什么权力!”英香的声音彻底变了调。
“是老头子给我的权力。他今天屈尊亲自来这儿,你知道为什么吗!”相马冷哼一声。
“什么……”英香呆住了。
“到此为止了。”东本辉一开口,“你们登不上什么大舞台。你们的归宿就是这个小镇。最终,你们会和这个小镇一起毁灭。”
“真是可笑。毁灭小镇?你以为你是谁,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做到?你被毁灭了,小镇都不会毁灭!”
“就像你们当年轻飘飘一句话,就决定了我父母的生死。把他们丢到那个工地,让他们在暗无天日的工地上干活。天然气已经泄漏了,还逼他们继续干。用那么轻飘飘的方式结束他们的命,让那些工人的命,变成连废纸都不如的钞票。你们当初就是这么编排我父母的。就是这么编排其他人的。”
“所以我现在就要燃起大火!”
“靠什么?你能靠什么?”裕介的声音有些无力。
绕后的打手已经就位。只等一声令下。
“靠的是话语权的叙事。”东本辉一说。
他笑了笑。然后,枪口对准英香的脑袋,扣下了扳机。
几乎同时,绕到侧面的打手冲了出来,子弹倾泻而来,打在东本辉一身上。他晃了晃,和英香交叠着倒在地上。
这就是博物馆最后的枪响。
一场因愤怒而起、却不知该如何收尾的动乱,就这样结束了。也许一开始,他们只想用一次行动把常田家绊倒,自己不必充当敢死队。还抱着这种天真的幻想。可到最后,他们都明白了——自己必然是敢死队。用血肉之躯,去为后来者开路。
只是不知道,这条路是不是他们最初期望的那样。
这些人也许真的怀揣过什么变革的理想。只是在痛苦的执行中,那些理想慢慢变成了作恶的口号,变成了替自己恶行辩解的说辞。也许他们只是一群边缘人,为了报复自己被社会抛弃的仇恨,选了最野蛮的方式。可当裕介看着东本辉一,这个曾经的理想主义者,在那一刻,他真的想去相信,这个人心里还有理想。
始于仇恨,终于理想。怀揣着革新的锋芒,用尽全部力气,想要做出哪怕一点改变。
“真是难堪啊……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