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抱着东本辉一的尸体,从博物馆大厅里走出来。尸体上盖着一层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这是……”慧美迎上来,看到的第一眼,话就断在了那里。
“把他埋了吧。”三须赶过来,看了一眼裕介怀里的人,又回头瞥了瞥身后——警察还在奋力维持秩序,拦着大批记者不让涌进来,“我已经受够了。这个小镇,别再出现更多这种自诩革命家的恐怖分子了。”
裕介低着头,感受着手上那具尸体一点点变轻。血在流走,重量在不知不觉间消下去。
“这只是个开始。”他说,“以后还会有更多。直到整个小镇被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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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病房里,奈绪坐在病床前照顾佑树。之前的枪伤让他缓了很久,如今勉强能靠着枕头坐起来,除了躺着看看电视,也没别的事可做。
她削着苹果,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电视。上面几个记者神色慌张,正报道着小镇的紧急新闻。他们语速飞快,像在追赶什么危险素材。
“居然发生这么恐怖的事?我们镇上也会有恐怖袭击?”奈绪一边削苹果一边感慨,“接二连三的,最近小镇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难道要出大事了?”
佑树靠在床上,盯着电视。记者正在说,一伙恐怖分子趁小镇历史博物馆开张那天冲了进去,劫持人质,和警察爆发枪战,几个小时里死了十几个人,伤了数十个。电视上,记者抱怨着小镇治安差、警察不给力,镜头扫过雨中那些流着血、瑟瑟发抖的伤者。随后又说,接下来常田家将主持小镇大局,安抚近来多事的小镇居民。
“其实我一直很自卑。小时候。”佑树忽然开口。
“叔叔?”奈绪有些意外。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佑树都像死人一样躺在床上,一句话不说。她待在旁边,跟对着一团空气没什么两样。
“那时候我还小,家里穷。听别的同学聊放学后去吃什么、玩什么,我没有那个条件。只能眼馋地看着。”佑树自顾自地说,也不管奈绪诧异的表情,“到了高中,跟你们现在差不多。只是我更自卑。看着班上那些漂亮的男生女生,就觉得五体投地。尤其是像你这样的漂亮女生。那时候的我,看你们这种女生,就是那种自卑——觉得光是和你们呼吸同一片空气,都是了不得的福气。”
奈绪愣了一下。这是这个收养自己的叔叔,第一次对她袒露这些。
她顿了一会儿,说:“叔叔,你是想说裕介吗?裕介在学校也像你一样自卑?”
“我那时候,看着班上那些现充说说笑笑。那些男生平平淡淡走到女生身边,说说笑笑。女生只是好看地笑着回话,一点嫌弃的表情都没有。我羡慕极了。想着自己要是也能那样,能和女生一起说说笑笑就好了。”
“裕介和您不一样。”奈绪轻轻放下苹果,脸上带着一种释然,“裕介和您想的不是一回事。他现在困苦,不是因为没和女生说说笑笑而嫉妒。如果只是像您这样,他根本不会如此痛苦。裕介身边有各种各样的美少女,和他建立各种各样的羁绊,创造出独属于裕介的回忆。难道这还不够吗?”
她把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那下面有一颗为了裕介而跳动的心脏:“仅仅是女人和性的话,那种东西轻而易举就能得到。为什么还会困苦?因为还有更痛苦的事,还有让裕介真正在意的事。而不是像您这样,浅薄的痛苦。”
佑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大言不惭。你们这些人,就是会为自己的浅薄欲望找借口。我们当年也是一样。我那时候想的也是这样——只要女人和性的话,去找妓女随时都能找到。要是妓女的话,随时都能找到啊。但是——”
他靠着枕头,眼睛垂下去:“但是啊,光是妓女满足不了。真正的欲望。只是满足**,随后是可以满足。但那不是我要满足的欲望。所以那时候,我发了疯想着能加入他们的小团体。因为只有在那个小团体里,我才能感觉到,属于我的欲望被满足了。仅此而已。”
“那只是因为您内心很空虚。”奈绪说,“说到底,那时候的叔叔,就是个空心人吧。”
佑树躺在病床上,沉默不语。奈绪挠了挠头:“抱歉,我不是有意说得这么重,叔叔。我只是想告诉你,裕介真的和你不一样。你在高中那么痛苦,是因为你内心空虚。你只是错误地把这种空虚当成了欲望,当成了**,然后投射到同学身上。”
“你们这些小辈,就只会嘴上说得好听。”佑树有些气急败坏,“我那时候也觉得如此。觉得只要在高中找个兴趣,找个社团,把精力发泄掉,就能熬过高中。可就算这样,等我在无聊的社团活动里玩得精疲力竭,回到家倒在床上,还是会想。想到高中的女生。那种求而不得的撕裂感,让我难以忍受。所以那时候我就明白了——如果我解决不了自己最基础的生理欲望,解决不了社交的欲望,我根本没法靠着犬儒那套自欺欺人的路子,空虚地活下去。”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又开口:“我想和高中那些人玩在一起。我想和那些男生女生一起说笑。我想和他们在一起。我想和杏在一起。我想和澜,想和美织,想和他们在一起。”
奈绪眯起眼,看着这个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脆弱的人。也许是生死边缘走过一遭,让他精神有些撑不住了。也许是死过一次,让他不想再戴着面具活下去。
她说:“难怪叔叔你会这样。因为就是这种扭曲的心理,度过了自己的青春。为了那一点青春的色彩,把自己的情感和欲望都扭曲了。这就是你这么痛恨裕介母亲的原因吗?”
背对着奈绪,佑树瞪大了眼睛,所幸背对着才没有让这个自己一直视作工具的人看出了自己的失态,他咬一咬牙:“杏,杏她是个恶魔!她的身体里面寄宿着恶魔!”
“我高中那会儿,一直喜欢杏。”佑树轻声说道,“她是我们学校最漂亮的女生。进校门第一眼,我就喜欢上她了。那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简直像天使一样。她的目光从来没落在我身上。可我真的希望,哪怕就一次也好。我希望自己和她能有一种独属于我们的联系——见面的第一眼,我就开始幻想了。”
“幻想?天使?”奈绪忽然觉得很熟悉。如果是以前的她,大概捕捉不到这种模糊的情绪。可现在,在她试着走进裕介的精神世界之后,她开始隐约明白那是什么了,“女本位崇拜?裕介在的话,一定会这么说。可我只能用我浅薄的理解——你对女人有完全不切实际的幻想。这种过度的幻想,让你把美好的期望全都投射到了女人身上。你喜欢她……也许喜欢的只是你想象中的她。”
果然。或者说,毫不意外。
奈绪在这个原本成熟稳重的中年男人身上,看到了一个脆弱男孩的碎片。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中年人,原来也会有这一面?还是说,这是男人生理上躲不开的死结,对女人怀有幻想,是本能?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真是可笑。你连裕介都不如……不,不是这样。裕介现在基本走出来了。而你,一直都困在过去。”
“我那么喜欢她。总想着,要是能和她在一起就好了。要是能待在她身边,和她呼吸同一片空气就好了。可等我真成了那个小团体的一分子,我才发现,这样根本满足不了我。我还想要更多。想要和杏建立一种更好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关系。”佑树的声音开始发颤,“终于有一天,就在我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的时候,天大的好事找上门了。杏来找我。她给了我梦寐以求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关系。”
“据我所知,世上一切都有代价。”奈绪说,“但也没什么坏处啊?你不是喜欢夫人吗?”
说到这里,奈绪隐约觉出不对。佑树难道不喜欢青海杏吗?虽然自己来到这个家之后,从没见过这位夫人的照片,她像是从生活里人间蒸发了。可从佑树的言语中,她还是读到了深情。就算过了这么久,那份感情也难以割舍。
“那时候我被喜悦冲昏了头。觉得自己终于要过上梦寐以求的日子了。确实梦寐以求。可那种生活真的痛苦,远比我预想的痛苦。”佑树说,“杏的家,就是小镇最大的常田家。是这个小镇实际的掌权者。那样的家庭压在我头上,用轻蔑的眼光审视我,看不起我的出身和地位。在他们面前,还有杏面前,我根本抬不起头。”
他这辈子也忘不了第一次踏进常田杏家门时的情景。那座庄园大的房子,他看在眼里,满心羡慕。可迎接他的,是常田家人带着轻蔑的笑,是嘲弄他身份的言语。他只能尽力在脸上撑住一个大度的笑,心里却痛得发紧。更让他痛苦的是,身边的杏,从头到尾只是一脸顺从。他被她的家人用看似无害的话奚落时,她就那么静静站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一声不吭。
为什么啊!你不是我的女人吗?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进退?在你心里,我这个枕边人还比不上你那些家人吗?这叫什么喜欢?这叫什么情侣?这叫什么爱情?
“受够了吧。反正就是这样。所谓的爱情,所谓的情侣,都是这个样子。让渡给家人,让渡给朋友。仅此而已。”佑树说,“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反正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说到底,我是男人。男人喜欢女人,得不到回应,不也正常吗?我就抱着这种想法,一直往下走。把这段情侣关系走下去,把这段婚姻走下去,把这种生活过下去。这样就好。只要我们的孩子出生就好,只要我学成归来、有了公司就好,只要我在商场上做出一番成就就好……一切的一切,我总有一天,可以配得上站在她身边。”
奈绪看着佑树碎碎念的样子,感慨道:“庸人自扰。想着什么配得上……你掉进思维的陷阱里了。说着配得上配得感,觉得只有拼命,自己才配得上——这是世上最愚蠢的想法!先把自己的灵魂放到下位,再祈求一个全知全能的父神,用至高的法则来审判你。审判你取得了资格,然后自己得意不已。是不是?一定要有一个全知全能的东西给你背书,你才能批判自己。”
她想起裕介一直对自己说的话。现在,那些话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原来这种事真的很普遍。自己以前难道都没发现吗?奈绪苦笑了一下,语气反倒坦然了些:“说到底,还是家长独裁制的思维啊。”
“唉……”
一声轻轻的叹息,不知从谁那里来。
佑树躺在床上,回想起记忆中的一幕。空荡的房间里,房梁上挂着打结的绳子。索套上面的人已经不在了。他默默流着泪。
“到最后,你宁愿选择死,也不选我?为了孩子?为了不让惠折磨你?就不能为了我留下来……为了我,而不是为了其他一切——都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