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坐在警察局的长椅上,听着里面传来的争吵。
“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干出这种事,一点都管不了?那我们还当什么警察?那么多人死在那儿!”小林愤怒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别把话说得好像是我们常田家干的坏事一样。老实说,我们也是受害者。老是把我们往人民的对立面上推,这可不是警察该有的习惯。”常田相马坐在椅子上,有恃无恐,身后站着好几个黑衣人。
“要不是你们一开始就动用权力把警察拦在外面,救援怎么会耽搁!”小林一掌拍在桌上,质问面前的男人。
他以前只觉得这些家族的人高高在上,不愿意放下身段。可现在看来,在危急关头,普通人的命,不过是他们手里用来算计的筹码。他实在想不明白。同样是人,同样是一个国家的同胞,为什么有人能这么残忍,完全不在乎别人的死活?难道社会里多划出几个等级,连物种都变了?
“靠你们?”常田相马毫不犹豫地嘲讽,“你们自己看看,你们这帮老弱病残,一个比一个唯唯诺诺,能做什么?真要靠你们,之前学校那起绑架案的时候怎么没靠上?连学生都保护不了,还谈保护镇民?”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更盛:“现在小镇治安差成这样。连环谋杀,加上最近接二连三的恐怖袭击,全是你们警察无能。镇民肯定恨死你们了。到时候逼着你们来个大洗牌,你们这些人怕不是连饭碗都保不住。现在还有心思管这个?”
“真是可恶!”小林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可面对眼前这个人,他实在一点办法都没有。作为派出所资历最浅的警员,他说服不了那么多前辈跟着他一起对抗。
“不行啊,怎么想都不行。常田家是小镇实际上的控制者。要是跟他们对着干,在这镇子上根本活不下去。”
那些人都这么说。
小林气得咬牙:“你们就不怕遭报应吗?”
常田相马冷笑:“报应是弱者的谎言。这世上要真有什么天理报应,最先死绝的难道不是上面那些大人物?那些王侯将相、贵公大族,早该在因果报应里死光了,哪还轮得到像你们这样在底层互害?”
“你们这样,就不怕被人背后指指点点,不怕被笑话?”小林只觉得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反击。这一刻,他特别希望慧美在。至少慧美能用话把对方压下去。
裕介还没从隔壁的争吵里回过神,就见慧美穿着白大褂从地下层走上来。她拉下口罩,对裕介说:“干什么这么丧气,小帅哥?在这儿死人很常见。想改变现有的秩序,总得有人做出牺牲。这条路上,没人能善终。自诩革命家的人多了去了,总想着不劳而获。”
裕介只好说:“我之前一直以为他就是开开玩笑,像漫画里那种中二少年,说着什么复仇。可没想到……”
“没想到会弄出这么大规模的流血?”慧美脱了外套,抽出一根烟点上,“死得透透的,挨了不少枪。一个在商场里劫持人质、造成多人伤亡的,也算死得其所。不过我觉得,这事不会就这么完。”
她指了指派出所外面。裕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门外围了一大圈人,黑压压的,全是愤怒激动的面孔。他们举着标语,堵在派出所门口示威抗议。牌子上写着:“警察无能”“警察渎职”“必须有人为此负责”。
“他们冲着常田相马来的。显然,整个小镇都憋了一口气。一直以来,政府和警察的公信力早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就算常田家把媒体控得再紧,还是有一大批人不满意。博物馆绑架案里伤亡者的亲属,加上之前那些事的家属,都迫切需要一个说法。”
“之前的说法?”
“就是小镇以前发生的那些事。我们查了那个组织者的底细——东本辉一。他父母原来是常田家公司的人,主要做建筑施工承包。当年新服装厂开建的时候,常田家、小佐内家,还有你父亲,是主要承包方。施工时挖断了铺在地下的天然气管道。为了不耽误工期,常田家决定简单处理一下泄漏,然后继续推进。可那点处理根本没管用。当时又连着下雨,天气和工期两头挤,施工越来越冒进。谁都没发现天然气泄漏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最后,酿成了大祸。”慧美坐在裕介身边,边抽烟边说,“那时候,常田家也是把舆论压了下去,把这些事草草处理掉。所以不满的人肯定不少。只要稍微一挑动,这些不满就会汇成现在这样。”
见裕介没说话,慧美继续说:“之前小佐内家那起绑架案,我们查得差不多了。小佐内家的长婿,打算演一出无间道,用勒索赎金来还债。你知道他欠的是谁的债吗?常田家的。”
裕介轻声说:“早该猜到了。”
“这可不是什么明面上的债。是私下为了见不得人的目的欠下的。所以只能用非法手段来筹钱。”慧美继续说,“可我们不知道那目的是什么。查了不少账,发现小佐内和你们学校的教导主任有过资金往来。你猜怎么着?”
“我知道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失踪了。我想不通的是,他们欠钱是去做什么。”裕介想着想着,忽然像捕捉到一道光,“我记得……教导主任的儿子……抱歉,我忘了他叫什么……他参与了学校那起枪击案?”
明明之前在天台上还套近乎,说什么自己很在意别人。可实际上,他已经把那个死人的名字忘了。
“是啊,他用手枪制造了海都高中的枪击案。一共死了几名学生,十几人受伤。”慧美弹了弹烟灰,“这是巧合吗?我觉得不是。之前我们追查枪手用的枪,发现校园枪击案流出的枪支,和今天绑架案里的枪,货源都一样。肯定是从同一个地方收购、调制,然后卖出去的。你猜,这个小镇上,谁能做到这些?”
“常田家?”裕介反问。
慧美吸了口烟:“对。可这么做,目的是什么?把枪卖给这些混乱分子,在小镇上制造更大的混乱——这对他们的统治不是很不利吗?”
“有时候,混乱也是统治的一部分。”惠靠着裕介的肩膀,笑嘻嘻地摸了摸下巴,“当一个王朝在安逸里待久了,一定会用各种手段来试探人民的忍耐边界。古时候如此,现在也一样。你看看,什么LGBT,什么女权运动,什么建立新的男女关系、家庭关系,本质上都是统治者想扩张权力边界的试探。跟现在这些社会动乱,没什么分别。”
慧美瞥了一眼裕介:“是吗?”
惠双手合十,对着裕介说:“安逸的世道下,统治者——不管是小镇的统治者,国家的统治者,还是社会的统治者——都会扩大权力。手段就是制造分化。制造男人和女人的分化,制造老人和年轻人的分化,制造上位和下位的分化,制造执法者和被执法者的分化。这样,人与人之间就有了边界,有了标识,有了层次。他们天然会去信任跟自己身份标签相似的人,排斥标签不同的人。这样,人们就不会抱团,而是一个个缩进自己的小团体。你想想,原本混在一起的一锅粥,被分成一小片一小片,捏成一个个饭团。这些饭团之间的空隙,就是权力扩张的空间。”
裕介咧了咧嘴:“火已经烧起来了,很快就会沿着小镇蔓延开。这个夏天……”
慧美说:“俗话说,从哪儿开始,就从哪儿结束。整个夏天的故事,开始于那些失踪少男少女的连环谋杀案。终结,也要终结在那个凶手身上。”
“只要抓到凶手,就能终结小镇的一切?战略决战的思维。”裕介毫不留情地说。
“虽说现在想解决所有事已经不现实了,但至少还能减缓一下,让事态平稳下去。”慧美感慨道,“虽然知道最后结局肯定不怎么好——我有预感,我的预感一向挺准。这个夏天,小镇会有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波及所有人,包括常田家。只是不知道最后会怎样。也许常田家还是屹立不倒。但再差,也得尽力去改变一点。毕竟是警察。我们警察能做的,也就这么多。做好分内的事,抓到凶手,让这片立在土地上的黑暗,往后推迟一点到来。”